“不行!”晁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别的事都依你,这件事不行!礼物必须厚,心意必须到!官府怕甚么?我们占着少华山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来便来,难道我晁盖还怕了不成?学究要是怕事,那便不去,我自己带人去!”
这话一出,吴用的脸色也变了。
“哥哥这是说哪里话!”吴用霍地站起身来,声音也提高了,“小弟岂是怕事之人?小弟跟随哥哥上山以来,哪一桩事退缩过?哪一次用计不是把自家性命押在上头?小弟只是替山寨着想,替哥哥的长远打算!哥哥说我怕事,这话未免太伤人了!”
“你……”晁盖气得面皮涨红,指着吴用,手指微微发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厅上气氛登时僵住,两人对面站着,一个横眉怒目,一个面色铁青,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堂下伺候的喽啰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拿眼睛偷偷瞟着堂上的动静。
厅外风声呜呜地响着,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更显得厅内寂静得瘆人。
刘唐站在一旁,搓着一双大手,看看晁盖,又看看吴用,满脸焦急,不知该劝谁。
他心里是向着晁盖的,觉得兄弟义气大过天,受人恩惠就该倾力回报,不然还算甚么好汉?可转念一想,吴用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山寨如今底子确实薄,能趁这个机会多抢些钱粮、多收些人马,将来才能站得更稳。
他一个粗人,肚子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哪里分得清这般曲折,只站在那里干着急,急得额上都冒出汗来。
阶下的喽啰们也都噤了声,一个个低头缩颈,有的连手里的刀都攥出了汗。他们跟了晁盖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两位头领吵到这般田地。平日里吴学究说话总是不紧不慢,晁盖也多是笑呵呵地听着,今日却闹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眼看僵持不下,再吵下去就要伤了和气,忽听得一声轻笑,公孙胜缓缓站起身来。
他手持尘尾,步履从容,缓步走到二人中间。先是对着晁盖打个问讯,又转过身来对吴用点点头,含笑道:“二位哥哥且莫争执。贫道在旁边听了半日,心里头倒有个计较,两边都不耽误,不知二位哥哥愿不愿听一听?”
晁盖正憋着一口气,胸口起起伏伏,见公孙胜开口,脸色方才缓了一缓,忙道:“先生有话但讲。只要不亏了兄弟情义,不叫赵复兄弟寒心,我都依得。”
吴用也收敛了怒容,拱拱手道:“道长请讲。小弟也是一时心急,言语上若有冒犯哥哥处,还请见谅。”说罢又对晁盖拱了拱手。
公孙胜微微一笑,道:“哥哥重兄弟情义,要亲往梁山道贺,这是天理人情,也是绿林本色,半点没错。学究虑事深远,要趁此机会扩充山寨、夯实根基,这也是老成谋国之言,处处为山寨着想,同样没错。两件事本就不是非此即彼,何必争个面红耳赤,伤了兄弟情分?”
他顿了顿,把尘尾轻轻一摆,缓缓道:“依贫道之见,贺喜是一定要去的,情义也一定要表的,只是不必劳动哥哥亲自下山。山寨乃是根本,哥哥是一寨之主,岂能轻易离山?常言道‘蛇无头不行’,哥哥一走,万一有甚变故,谁来拿主意?再者说,哥哥是官军通缉的要紧人物,各处州府城门都贴着哥哥的画像,大张旗鼓往梁山去,沿途容易惹眼,万一被认出来,反倒给两边都添麻烦。”
“贫道闲在寨中也无事,平日里除了打坐炼气,便是看天观云,正想走动走动。不如便替哥哥走这一遭梁山。一来,代哥哥给赵寨主道贺,把哥哥的心意、少华山的情义都带到了,绝不打折扣;二来,也看看梁山如今的兵马虚实,看看他们怎么练的兵、怎么布的阵,听听他们下一步的打算,朝廷若是再来征剿,他们有甚么应对之策,我们也好学着些;三来,也把两家盟约再叙一叙,若是再能续上精盐之事,也是极好的。”
“贫道是出家人身份,一身道袍,一柄尘尾,沿途行走,不惹人注目。遇着关隘盘查,只说云游访道,谁能疑心?便是说话进退,也有余地,比哥哥带大队人马来去,稳妥得多。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公孙胜说到这里,转过身来对着晁盖,又含笑道:“哥哥的心意到了,情义足了,赵寨主自然知道哥哥的为人。”
他又转身对着吴用:“山寨这边,有哥哥坐镇,有学究先生全权调度,正好趁着官军东顾的空档,收编周边小寨,招纳流民,积攒粮草。这些俗务,贫道也帮不上甚么忙,留在山上也是闲坐。贫道去一趟梁山,多则半月,少则十日便回。等贫道带回梁山的准信,知道赵寨主那边还缺甚么、少甚么,我们再定下一步行止。到那时,该送粮送粮,该出兵出兵,事事都做到点子上,岂不是比现在胡乱送一堆东西过去更好?”
这番话说完,厅上先是一静。刘唐在一旁听得张大了嘴,半晌才合拢,心里暗暗佩服:还是公孙先生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把两边的道理都讲通了。
晁盖更是先就拍了下大腿,高声道:“哎呀!还是先生想得周全!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是了,是了!我是一寨之主,确实不该轻易离山,万一寨中有事,谁来调度?先生替我走一趟,再好不过!再好不过!”
他心里那股闷气,登时散得干干净净,脸上又露出笑意,走上来拉着公孙胜的手,连连摇着:“只是辛苦先生了。此去梁山,路途不近,又逢着暑热天气,一路风尘,先生多担待。有甚需要,只管开口,山寨里有的,都给先生备上。”
吴用也松了眉头,长长舒了一口气,含笑道:“道长此去,最是妥当。既能表了我们的心意,又不张扬,不惹官府注意;既能探清那边底细,又不耽误山寨发展,真是一举三得。小弟方才也是急了,言语上冲撞了哥哥,还望哥哥恕罪。”说罢对着晁盖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