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四十八章 崇祯驾崩(1 / 1)

寿康宫。

那天的天气很好。五月的京城已经入了夏,院墙外的老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一串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几只蜜蜂在花穗间嗡嗡地飞。寿康宫的院子里,日影正在缓慢地移动。

从廊柱的阴影里一寸一寸地移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把那些砖缝照得分明。

崇祯那天早上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周太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掌心有些凉。

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让太监端了一碗粥来。

崇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院子里的蝉还没有开始叫,屋里很安静。周太后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崇祯睁开了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周太后。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朕做了个梦。”

周太后凑近了一些:“什么梦?”

崇祯说:“梦见小时候了。在乾清宫的花园里,朕的父皇在教朕放风筝。风筝线断了,飞走了。朕追着跑,跑不动了,父皇把朕抱起来。他说‘别急,慢慢来’。”

周太后眼眶有些湿,可她忍住了。

她把崇祯的手握紧了一些:“陛下歇着吧。别说话了。”

崇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太监端了饭来,他勉强吃了几口粥,又喝了半碗汤,就吃不下了。

周太后让人把碗撤了,给他擦了擦嘴角。

崇祯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老槐树。

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阳光在叶面上流转着,一闪一闪的。

午后,他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周太后还是坐在床边,一直没走。

崇祯握着她的手,手指微微动了动。他说:“你去歇歇吧。朕没事。”

周太后摇了摇头:“臣妾不累。”

崇祯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他说:“这一辈子,辛苦你了。”

周太后低下头去,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可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陛下别这么说。臣妾不辛苦。”

崇祯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握着周太后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夜里,寿康宫的灯一直亮着。

周太后在床边守了一整夜。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佛珠是崇祯年轻时给她的,琥珀的,珠子已经被捻得光滑温润。

她捻着捻着,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床上的崇祯。

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又浅又慢,可还算平稳。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眉头是松开的,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天快亮时,崇祯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散,在床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周太后。

周太后凑近了一些,问他:“陛下,想喝水吗?”

崇祯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天快亮了?”

周太后说:“快了。东边已经有些白了。”

崇祯说:“那就好。”他又闭上眼睛,手从周太后的掌心里慢慢滑开,垂落在被子上。

周太后的手空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只垂落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重新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只手还是温的,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只手里一点点地退出去,像是退潮的海水,缓慢而不可阻挡。

她没有松开。她就那么握着,一直握着。

天亮了。寿康宫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晨光照亮,叶面上的露水闪着细碎的光。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周太后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手,很久没有动。

辰时三刻,寿康宫的大太监从殿里出来,脸色灰白。

他走到院子里,对着等在外面的几个小太监挥了挥手。

那几个小太监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跑了出去。片刻之后,宫里的铜钟被敲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钟声沉而慢,从钟楼上传出来,穿过宫墙,传到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扫地的太监放下了扫帚,正在端着茶盘的宫女停住了脚步,正在廊下走动的侍卫站定了。

所有人都朝着寿康宫的方向跪了下去。

钟声传到乾清宫时,朱兴明正在批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折子。

他听见钟声,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数着那一声一声的钟响。

数到第九声时,他放下笔,站起来。他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可他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孙旺财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跪了下去。朱兴明摆了摆手:“去寿康宫。”

钟声传到文华殿时,朱和壁正在跟周远清议事。

他听见钟声,忽然停住了话头。周远清也听见了,脸色变了。

朱和壁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听着钟声一声一声地响完。然后他站起来,对周远清说:“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

他走出文华殿,快步朝寿康宫的方向走去。他走了一段,又开始跑。

靴子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着。

钟声传到东宫时,朱怡铄正在院子里跟伍六七说话。

他听见钟声,猛地抬起头来。

他数着钟声,数到第九声时,他的脸色变了。他转身就往外跑。

伍六七跟在后面,也跑了起来。

朱兴明赶到寿康宫时,寿康宫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几个太医站在廊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几个老太监跪在门槛外面,肩膀在抖。

周太后身边的几个宫女站在门边,眼睛红红的,不敢哭出声来。

朱兴明走过院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周太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崇祯的手。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朱兴明。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松开崇祯的手,站起来,让到一旁。朱兴明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

崇祯的脸色很安详,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弯曲,像是还在握着什么东西。

朱兴明在床边蹲下来,把崇祯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那只手已经凉了,可他没有松开。

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朱和壁赶到时,朱兴明还蹲在床边。

朱和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父皇的背影,停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来,在廊下站着。朱怡铄也赶到了。

他看见父亲站在廊下,跑过去,喘着气问:“太爷爷……”

朱和壁摇了摇头。朱怡铄明白了,他站在父亲旁边,低下头去。

消息从宫中传出后,顺天府在城门和主要街道贴出了告示,告示上写着“太上皇帝崩逝”几个字,末尾盖着朱红的大印。

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有些铺子在门口挂上了白布和白灯笼。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停了说书,戏楼停了唱戏,夜市也停了。

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一些。

有人在自家门口点了香,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几样贡品,对着皇城的方向磕头。

京城的百姓开始自发地穿素色衣裳,有的人家还在门口挂了白布。

巷子里的酒铺停了卖酒,卖肉的铺子停了杀猪。

卖菜的、卖鱼的、卖干货的,虽然还在开着门,可说话声音都压低了。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闹时被大人拽回去,不许大声叫唤。

茶楼里的茶客们压低声音议论着太上皇的事——有的说太上皇活了快一百岁,是古往今来少有的长寿皇帝。

有的说太上皇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吃了那么多苦,老了才享了几天福。

有的说太上皇这人脾气好,对下人宽厚。

那些议论声混在茶碗碰撞的轻响里,被窗外偶尔经过的马蹄声淹没,又很快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