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初雪降临(上)(1 / 1)

冬天说来就来了。舜耕小街的老樟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在半空。幸福面馆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屋里的热气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烘得湿漉漉的。

外面下雪了,雪花不大,零零星星地飘,落在柏油路面上还没来得及白,就洇成了水印子。房顶上慢慢积了一层,薄薄的,像撒了把细盐。电线杆上两只麻雀缩着脖子,羽毛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小年从店门口冲出来,米白针织盆帽滑下来半截,他一把推上去,追着修车铺那条黄狗跑。他穿了件蓝色牛仔小夹克,袖口翻出一道羊羔绒,里面是米色粗针织毛衣,下面一条深蓝灯芯绒背带裤,脚上一双棕色翻毛短靴。鞋底在雪地里打滑,身子一歪,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一道,没摔。

那狗被他撵得绕着老樟树转圈,尾巴夹在后腿中间,跑几步又回头,嘴里呼呼冒着白气。像台喘不过来的旧蒸汽机。小年盆帽上的小绒球随着他跑动一颠一颠的。

“小年!帽子戴好!冻耳朵!”红梅从店里追出来。她上身一件深灰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米白羽绒马甲,下身黑裤子,脚上一双短靴。头发拿发圈绑了个低马尾,几根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宝宝不冷!”小年头也不回,又去撵那狗。那狗往胡老板店门口一钻,躲进三轮车底下不出来了,只探着半个脑袋,冲小年汪汪叫。

常莹从店里出来,手里捏着块抹布,在门框上胡乱擦了两把,又摊开手掌凑到嘴边呵了口气,一边搓手一边骂:“这破天,说冷就冷,冻得我手指头都成冰棍了。红梅,英子什么时候回来?几点的车?”

“晚上才能到。”红梅把小年拽回来,蹲下来给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又把他脖颈上钻进去的一小撮头发拔出来。

“晚上到啊——那我下午去买点羊肉,晚上炖一锅。”常莹扭头进了店。她穿了件橘红短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下身一条黑色加绒打底裤,脚上蹬着双白色坡跟短靴。进了门又回头喊,“红梅,张春兰家是不是明天办满月酒?”

“嗯,明天。礼钱我们两家合一块送还是各送各的?”红梅跟进来,拿纸巾擦了擦手,“小雅出了月子又养了一段,说是身体没恢复好,大冬天的,孩子抱出来也遭罪。现在办也不算晚,满月不满月就是个由头,主要是让亲戚朋友见见孩子。”

“正常什么呀,谁家满月酒拖到孩子快两个月才办?我看她就是舍不得钱,左拖右拖,拖到最后还是得办——还不如早办早省心。”常莹从柜台后面摸出奶茶,没喝,搁在手里暖着,眼珠子一转,“不过办酒也好,我这阵子正愁嘴里淡出鸟来。明天我得空着肚子去,我要吃回本。”

常莹越说越来劲,从椅子上坐直了,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我随一百,你家随一百,我把杜凯杜鑫杜森都带着,淮南王宾馆一桌多少钱?三百八十八。我得吃回来二百八十八。宝宝蛋糕我吃两块,猪蹄汤我喝三碗,还有那个狮子头,我——”

“行了行了。”红梅说,“你明天去吃你的狮子头。你明天不要乱说话。张姐够不容易的了,她女婿在国外做生意,家里就剩她跟老刘,还要顾着小的。你那张嘴,到那儿别没个把门的。”

“我乱说什么?”常莹把奶茶杯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手往腰上一叉,“我一开始不是不知道嘛!我看她家小雅挺着个大肚子,又不见男人上门,我还以为她跟谁野地里滚的呢。她也不讲,见我就翻白眼,搞得跟我欠她家钱似的。后来才讲,她女婿在国外做大生意,在外国那更要请客了,越有钱越抠,越抠越装,那裤腰带勒得比水桶箍还紧,也不怕把肚皮勒成两瓣。真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的。我跟你讲红梅,明天我非要把那个胖妇女吃哭。她不是天天吹她家小峰在上海多有钱吗,满月酒总得办得像个样吧。要是连个大菜都没有,我当场就把礼金要回来。”

“好了好了,你不要讲了。”红梅把小年拽到跟前,伸手把他那顶米白盆帽摘下来,拿手指头把他压扁的卷毛拨了拨,又把他牛仔小夹克的领子翻正,“你这个人啊,心地不坏,就是这张嘴不饶人。张姐脾气暴,你让她一点又能怎么样?你俩天天吵,街上人都当戏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店改行开相声馆了。”

常莹把奶茶往柜台上一搁,嘴一撇:“那我什么时候不讲理了?我就是嘴上说说,我又没去她家门口闹。你看她那个德性,天天跟个斗鸡似的,我讲话都压着嗓子,她还觉得我针对她。我要真针对她,我把她家那些破事全抖出来——她那个孙女,到底是不是她说的那么回事还不一定呢。”

常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块牌坊,牌坊上刻八个大字:“深明大义,嘴下留人。” 她觉得自己对张春兰,简直是菩萨心肠了。她知道的那些破事,随便拎出一件,都能让张春兰在淮南市抬不起头。可她没说。她常莹是谁?她是那种把别人的面子当鞋垫用的人,可她没踩,说明什么?说明她心软。 这么一想,她简直要被自己感动了。人活着,最要紧的就是学会给自己找台阶下,找不到,就在原地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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