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女中间的茶壶正冒着袅袅热气,看样子已经喝了好一会儿了,气氛倒是融洽得很,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一对交好多年的姐妹。
他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从容自然:“慧怡,瑶妹儿何时来的?”
乖宝宝辰梦瑶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答道:“我一个时辰前来的,刚好遇到慧怡姐前来。”
她说着,还朝文慧怡微微一笑,俨然已经把对方当成了好姐妹,“慧怡姐人真好,陪我聊了好一会儿。”
“是呀。”文慧怡抿了一口茶,眼波流转间斜斜地睨了沈算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促狭,“当时我远远瞧见梦瑶妹妹时,还以为是仙女下凡呢,差点不敢上前。”
“后来走近一看,果真是仙女。”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每一句都是夸辰梦瑶,可每一句又都像是在往沈算身上扎。
沈算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正不知该接什么话好,脸上保持着微笑,脑子里飞速转着措辞,却发现自己此刻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正在他绞尽脑汁组织语言的时候,辰梦瑶却一脸认真地开了口。
“慧怡姐姐才是仙女下凡呢。”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真诚,没有半点儿客套的意思,“姐姐气质出尘,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梦瑶哪里比得上。”
她说这话时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目光坦荡得让人不忍怀疑其中有任何讨好的成分。
文慧怡看着这张一脸单纯、眸子清澈见底的面孔,心里那份酸溜溜的醋意竟有些发作不出来。
这妹妹是真的单纯,不是装的那种,是发自骨子里的干净透彻,干净到让她这个见惯了人心叵测的人都不知该如何设防。
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狠狠剜了沈算一眼——那眼神里写着清清楚楚的四个字:花心大萝卜。
沈算被这一眼剜得脊背发凉,只能尴尬地笑了笑,硬着头皮上前入座。
他刻意挑了两人中间的位置,不偏不倚,仿佛这样就能显示自己的坦荡无私。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喝了一口——酸溜溜的,也不知道是茶叶泡久了还是醋意渗进了茶水里。
为了打破这微妙的气氛,他轻咳一声,看向文慧怡问道:“北境也有慧怡女子学院?”
“有的。”文慧怡强压下心底的醋意,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在北境腹地有两座千人女院,一处在雪落城,一处在寒霜关,都是我前两年筹建的。”
“女子学院?”辰梦瑶双眸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落进了瞳孔里,她倾身向前,语气里满是崇敬,“慧怡姐姐是开学院的?好厉害啊,收这么多女弟子!”
文慧怡闻言,忍不住笑了笑,摇头道:“哪里是什么女弟子。”
“就是收容苦命女娃的场所而已,教她们识字读书、修行功法,给她们一口饭吃,让她们不必流落街头,不必被欺负了去。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算,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世兄才厉害呢。”
“他收容了数百万乞儿,给予他们安身立命之本,让他们在蛮荒各村落繁衍生息,开枝散叶。”
“如今子孙满堂,人数加起来,怕是有几千万了。”
“真的吗世兄?”辰梦瑶那双亮晶晶的美眸又转向沈算,瞳孔里的星光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沈算被这两道目光一左一右地注视着,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是那股若有若无的酸味。“差不多吧。”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自矜,“不过蛮荒能有今日的局面,也是乞儿们自己用命拼出来的,我不过是开了个头罢了。”
他说这话时望向远方,目光越过翻涌的云海,似乎落在了某个遥远的蛮荒村落上。
那里有袅袅的炊烟,有孩童的嬉闹,有夕阳下归家的猎队。
那是他从无到有、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家园,是他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茶桌上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文慧怡收起了戏谑的神色,又抿了一口茶,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道:“最近南部洲的局势有些微妙。”
“微妙?”沈算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
文慧怡不是那种会信口开河的人,她专程跑来悬峰找他,方才又耐着性子陪辰梦瑶喝了一个时辰的茶,绝不会只是为了抓他的“现行”。
她能说出“微妙”二字,说明情况已经有些棘手了。
“邪僵汇聚。”文慧怡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凝重起来,“在宜川府与腾冲府失地交界处,建城。”
“邪僵建城?”沈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的竖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邪僵这东西他是知道的。
它们不事生产,不筑城池,向来以游荡劫掠为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尸骨成山。
建城意味着它们要从游猎转向定居——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定居意味着圈地,圈地意味着经营,经营意味着长久。
邪僵一旦在某处扎下了根,再想拔除就难了。
“对。”文慧怡点了点头,声音又沉了几分,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推测,这是一次试探。”
“宜川府和腾冲府的失地交界处,本就是各方势力的夹缝地带,谁也不想多管。”
“邪僵专门挑了这么一个地方建城,显然是有备而来。”
“如若周边各势力没有反扑,或是反扑的力度不够,那邪僵之城将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她顿了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而且,建城的全是青壮。邪僵豢养的青壮,有数十万之众。”
沈算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
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只看似普通的陶杯在他掌中化为齑粉,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石桌上。
他却浑然不觉。
豢养。
这个词对于人族来说,是天大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