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前的那一战，让沈算收获极丰。

其一，是将心中郁结一股脑地宣泄了出去。

其二，是这场生死搏杀让他彻底掌握了自身的实力。

数十年的闭关苦修，星辰之意、寂灭之力、原始柳相——这三股力量在他体内各行其道，虽然都受他掌控，却也仅仅是“掌控”而已，离真正的融会贯通还差着一层窗户纸。

平日里自己演练，怎么练都像是在岸上学游泳，招式是记住了，力量的流转路径也烂熟于心，可就是差那么一口气。

而这场以一敌六的生死之战，就是把他一脚踹进了深水区——要么淹死，要么学会游泳。

在六名同阶强者的合围绞杀之下，在邪火与魔焰的狂轰滥炸之中，在生与死的毫厘之间，他终于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星辰，原始与寂灭不再各行其道，而是在他的意志之下开始真正融汇贯通。

其三，是对感悟更加深刻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

那些困扰了他许久的瓶颈，在战斗的余韵中竟然自行松动了几分。

收回思绪，沈算举杯饮尽最后一口茶。

前路虽漫漫，他却是看到了峰巅。

初春已临，万物复苏。

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被融雪带进泥土，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嫩绿与新生的野花。

山间的溪流重新唱起了歌，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从林间惊起，振翅掠过云层，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阳光温暖而不灼人，从青风号两侧的云层缝隙中斜斜洒落，在甲板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

白云之间，青风号收起隐形阵法的遮罩，显露出流线型的青色船体，像一尾悠闲的游鱼在云海中缓缓穿行。

彻底恢复过来的沈算，口腹之欲也随之彻底复苏。

闭关数十年不沾人间烟火，出关后先是被伏击，又连续赶路七天，如今伤势痊愈、危机暂解，那根被压抑了太久的味觉神经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待钟广打猎归来——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灵角羊和几只不知名的肥美灵禽——沈算便迫不及待地着手烤肉。

他从储物戒中翻出那块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铁烤架，又从瓶瓶罐罐中挑出七八种调料，在甲板上一字排开，动作麻利得像一个久经沙场的伙头兵。

“少爷，椒盐递我一下。”

“老广，火小点，再小点，对，就这个势头。”

“小角你别动那个蜜罐——上次就是你，倒了半罐进去，甜得连鸟都不吃！”

一时间，两人一兽忙得不亦乐乎。

青风号的甲板上烟火气与肉香交织升腾，被高空的罡风一吹，拉出一道长长的香气尾迹，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下面的人闻到，以为天上有神仙在烤肉。

沈算挽起袖子，一手执刷，一手翻肉，将腌料一层又一层地刷上羊腿。

那刷料的动作极有章法，蘸料、提腕、落刷、翻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修行者特有的专注。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嘴角那抹难得的轻松笑意映得分明。

钟广蹲在烤架另一侧，嘴里叼着一根自己刚烤好的肉串，一手翻着羊腿一手往嘴里送肉，满嘴流油，吞云吐雾间含糊不清地开口：“少爷，按咱们这个速度，再过两天就能进入镇南关地界了。到时候，要不要绕去看看万里关墙？”

沈算正一丝不苟地给羊腿刷最后一层崖蜜，闻言头也不抬地点了点：“自是要看的。”

万里关墙，这个名字在蛮荒一带几乎是无人不知。即便是沈算这种常年闭关、对外界俗务不甚关心的人，也早就在各种典籍和旁人转述中听过它的名号。如今既然顺路，不去看上一眼，倒像是白跑了一趟。

“那——”钟广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咬下一口，咀嚼间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沈算，“要不要顺道回落霞城一趟？”

沈算手中刷料的动作微微一顿。

落霞城。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轻轻一转，便将他尘封了数十年的记忆之门拧开了一条缝。

他想起了那座被落霞染成金红色的边城，想起了那座沈府。

还有欧正雄、李杰、赵雷、陈亚夫等旧人。

片刻后，他重新落下刷子，点了点头：“也行，正好跟欧叔他们聚一聚。”

“欧叔是谁？”正在往烤架下添炭的小角抬起头来，蛟脸上写满了好奇，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一群老朋友。”钟广替沈算回答了，语气平淡，目光却有些悠远。

“一晃几十年没见的那种？”小角歪着脑袋追问，绿豆大的竖瞳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这话一出，沈算沉默了下来。

他把刷好的羊腿翻了个面，油脂滴进炭火里，溅起一朵橙红色的火花。是啊，可不是几十年不见了。

自打他进入北辰峰闭关感悟星辰之意——掐指一算，怕是已有三十余年。

三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壮汉，足够一座小城变成重镇，也足够让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染上白发。

“少爷闭关修行，他们何尝不是。”钟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突破三品。”

他每隔两三年便会在青铜古舟中与欧正雄四人聚上一聚，对欧正雄几人的底细还算清楚。

正因为清楚，才更加感慨——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他之所以能一路高歌猛进、将前人拍在沙滩上，靠的是从不缺修炼资源，从功法到丹药到修行之所，样样都是顶配。

可欧正雄他们呢？他们的修行资源大半是自己一点一点争来的，从妖兽嘴里抢，从险地里搏，从一次次九死一生的历练中抠出来。

两者根本不能比。

不是天赋不如人，是起点差了太远。

“少爷。”小角忽然换上了一副扭扭捏捏的语气，尾巴尖在甲板上画着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我……我需要龙血丹。”

沈算闻言，摇了摇头：“这玩意儿不好找。”

他把刷子搁在调料盘边，拿布擦了擦手，认真地给小角解释道，“四品蛇蛟，三品蛟，二品蛟龙，一品龙，越品皇境方为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