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河谷比白天安静得多。
水声潺潺的,从上游流下来,经过桥下的石墩子,撞出细碎的白沫,再往下游淌去,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夜里翻着一本旧书。风从山坳里灌下来,把河岸两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响,芦苇尖儿一根挨着一根晃,远远望去,像一排灰白色的手在摇。天上的月亮只露了半边脸,剩下的半边藏在云后面,云被风吹得一会儿薄一会儿厚,月光也就时明时暗,把河谷照得像一块忽隐忽现的老铜镜。空气里带着湿泥和草根的味道,还有一点铁锈味儿——大概是桥头的栅栏上那几根铁钉淋了露水,生了锈,散出来的。
萧寒带着人摸到桥头附近。他拄着那根骨杖,骨杖顶上缠了几圈麻绳,被手汗浸得发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骨杖先探出去,试探脚下的虚实。月光照在他脸上,瘦削的轮廓被光影切得很分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副神情像是在算一件极紧要的账。他身上的旧袍子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侧,袍摆上沾着泥点子,左袖口磨出了毛边,风一吹就簌簌地抖。
身后跟着七个人。马熊走在最前面,身子低伏着,像一头要扑食的兽。他个头儿大,肩宽背厚,但步子意外的轻,脚底落在地上只带起一点点尘土。他后颈上的肉堆成一道褶子,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油光。他左右扫了一眼,又回头冲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两根手指一勾——跟紧,别出声。
陈七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青布条,被他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他脸上的表情倒还算镇定,但额角上有一道细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身后是几个弟兄,一个个猫着腰,脚上绑着草鞋,踩在碎石上几乎听不见响动。阿萝蹲在河岸边的石头后面,双手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棱角硌得她手心发红,她也顾不上换手。她今年刚满十七,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圆,月光照进去,亮晶晶的,像两汪浅水。她穿着一件青灰布衫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来的小臂又细又白,上面蹭了几道泥印子。她紧紧盯着桥头,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急,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只蹲在草丛里看狐狸的小兔子。
栅栏后面,草棚里亮着一盏油灯,灯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也就一跳一跳的,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快瞎的眼睛。棚子是拿几根竹竿撑起来的,顶上搭着茅草,边上垂下来的草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啪嗒啪嗒地拍着竹竿。棚子里传出鼾声,一声长一声短,有时拖得老长,像拉风箱拉到头了,忽然又短促地截住,再重新抻开,像在锯木头。鼾声里还夹着偶尔的吧唧嘴,和含含糊糊的梦话,听不清说了什么,调子像是骂人,又像是说梦见了酒。
马熊趴在石头后面,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脑袋,伸出四根手指,又伸出四根,冲萧寒比了比。他的手指又粗又短,指肚上全是茧子,比划的时候胳膊肘撑着地面,肩胛骨在衣服底下拱起来。他压低嗓子,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比话音重:“四个在外面,四个在棚子里。一共八个。”
萧寒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抬头往两边看了看。左边的峭壁黑黢黢的,石壁上挂着几丛枯草,风一吹就摇,崖顶离地面少说有三四丈高,壁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右边的峭壁更陡,几乎是直上直下的,月光照上去,石面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能看见几条裂缝,窄得连手指都插不进去。他收回目光,骨杖在手里转了个圈,杖尖戳进泥地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孔。他声音压得很低,哑哑的,像砂纸磨木头的动静:“能绕过去吗?”
“绕不了。”陈七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伸手指了指左边的峭壁,又指了指右边的,“两边都是峭壁,走不过去。我昨儿白天来看过,左边的崖壁上头有一截是悬空的,看着能攀,其实全是碎石头,一踩就掉。右边的压根儿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除非长了翅膀。”
萧寒垂下眼皮,默了一瞬。他把骨杖从泥地里拔出来,杖尖上带出一小团湿泥。他拿拇指把那团泥碾碎了,指肚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泥痕。他抬眼再看那道栅栏。栅栏拿圆木扎的,一共七根,粗细不匀,最粗的比大腿还粗,最细的也有胳膊那么粗。木头表面没刨过,还带着树皮,有的地方树皮翘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掀动。栅栏两头插在土里,中间用藤条绑着,藤条已经干了,发黄发脆,有几根断了,耷拉下来。
“那就拆。”萧寒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他的眼睛盯着栅栏,目光一动不动的,瞳孔里映着草棚那盏油灯的微光,像两点豆大的火星子。“把栅栏拆了。拆了,路就通了。”
马熊舔了舔嘴唇,嘴角往下扯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回头冲身后几个弟兄招了招手。三个人跟在他后面,贴着地面匍匐过去。马熊的肚皮几乎是擦着碎石往前蹭的,他腰上的刀鞘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当”,他立刻停住,伏在原地一动不动。草棚里的鼾声没断,他这才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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