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庭的街道很长,像一条被拉直的河。街面是青灰色的石板铺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走在上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一重一重的,像是有人在跟着自己走。街两旁的墙很高,高得要把天空割成一条狭长的蓝带子。墙是用整块整块的白石砌的,石缝里填着金粉,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门上挂着匾额,黑漆底子,刻着烫金的大字,一笔一画都带着凌厉的棱角,像是用刀劈出来的。阿萝不认识那些字,但她盯着看了很久——那些字的拐弯处很锋利,不像薪火村里先生教的那些字,圆润饱满,带着人间的暖意。她心里隐约觉得,能写出这种字的人,一定不会笑。
门后面是深院,院墙太高,她踮起脚尖也望不见里面有什么。偶尔有一阵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香气,冷冷的,像冬天清晨推开窗时迎面扑来的霜气。阿萝吸了吸鼻子,那香气钻进肺腑里,让她打了个寒噤。她偷偷朝一扇半掩的门缝里瞥了一眼,只看见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两旁种着一种她没有见过的花,花瓣是银白色的,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像攒起来的雪。花丛后面隐约有人影走动,衣着华贵,步履从容,和他们这些从下界爬上来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活法。阿萝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布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想起薪火村的土路,雨天踩下去会陷出一个深深的小脚印,那时候她总觉得路很难走,可现在看来,那些泥泞的、坑洼的路,走起来心里踏实。而这里的路太光洁了,光洁得让人不敢用力踩,生怕留下什么痕迹。
走了大半日,前方忽然豁然开朗。街道到了尽头,面前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广场上没有人,只有风打着旋儿掠过地面,卷起细碎的金色沙尘。广场的正中央,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石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上。那些台阶是白玉砌的,每一级都光洁如镜,边缘打磨得圆润,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羊脂凝成的。阿萝仰起头,顺着台阶往上看,一级一级的白玉阶层层叠叠地向上垒去,初时还能数清几级,到了高处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渐渐没入了缭绕的云层之中。云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天梯的尽头,偶尔有缝隙裂开,漏下一缕金灿灿的天光,打在白阶上,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发酸。
台阶两侧站着银甲兵。那些甲胄从头裹到脚,连面孔都遮在面甲后面,只留出一条狭窄的缝隙,露出里面一双双沉默的眼睛。银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顺着甲片的纹理蜿蜒流动,像活的血管,偶尔迸出一两点幽蓝的星火。他们站的间距一模一样,身体挺得笔直,手中拄着长戟,戟尖朝上,一排一排的,像种在地里的铁树,整整齐齐地从阶底排列到云雾深处,一眼望不到头。阿萝试着数了数近处的几排,数到第十排时眼睛就花了,那些银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一片连着一片,晃得她眼前全是白花花的亮斑。她揉揉眼睛,低声说:
“那天梯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走了太久的路,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烟。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有几缕黏在嘴角,她也没顾上去拨开。
萧寒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袍角磨出了毛边,腰间的麻绳松松地系着,绳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摆。他一只手拄着那根骨杖,骨杖通体莹白,杖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一根根血管的脉络,透过骨壁隐约能看到里面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地流动。他的脸很瘦,颧骨微微凸起,眉骨下面一双眼睛深陷进去,眼珠子是浊浊的灰色,像蒙了一层雾。但那双眼睛在看天梯的时候,雾气散开了一瞬,露出底下一点锋利的东西,冷而硬,像埋在河床底下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他没有回头,目光直直地投向天梯顶端那些翻涌的铅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天梯。”他说,“通往仙帝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事。但阿萝听出来了,他说话的时候,握骨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上的筋脉一根根凸起来,像枯藤攀在瘦削的手指上。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道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在日头底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白。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薪火村的夜里,他曾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总有一天要到那里去。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某个远方的山、某座高耸的塔,直到今天她站在这道通天的白玉阶下,才真正明白——他说的“那里”,是连抬头望都要把脖子仰到发酸的地方。
“我们要上去吗?”阿萝问。她的喉咙发紧,话出口的时候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她盯着萧寒的袍角,那布料的边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替她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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