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帝座》(1 / 1)

宫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更暗。萧寒第一脚踏进去的时候,那种黑暗像一只手迎面捂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尘土气息,夹杂着某种他从没闻过的、陈旧得让人心生警惕的甜味。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目光沿着墙壁向上攀爬,爬了很远,才在高处某个缝隙里漏下一缕光线,稀薄得就像冬天用手指去蘸水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那光线照不亮任何东西,只是在黑暗里画出几道倾斜的、若有若无的尘埃轨迹,缓慢地在空中旋转着,像睡着了的小虫子。

萧寒拄着骨杖。那根骨杖被他握了太久,握柄处已经被掌心磨出一层油润的光泽,颜色也比杖身深了一截。他每走一步,骨杖的尖端就在青石地面上点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撞击,像石子落进深井里,又像有人用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一扇不知通向哪里的门。他的右腿瘸了,落步的时候身体会往左边歪一下,左边空荡荡的袖子跟着摇晃,像被风吹动的旗帜,只是旗杆断了,只剩一张布在空洞地挣扎。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次骨杖点地,每一次脚掌踩实,都像是在跟大地确认什么——确认自己还站在上面,确认脚下的路是真实的。

阿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走路的步子比萧寒轻,脚尖先落地,然后才是脚跟,像猫,像一只在陌生的地方不敢惊动任何东西的小兽。她仰着头看着四周,瞳孔因为光线太暗而微微放大,黑得像两口深潭。大殿的两边立着一排一排的石柱,粗得她张开双臂都抱不过来,柱身上刻着浮雕——那些人、那些山、那些城池,全都蒙着厚厚一层灰,像是沉在水底很久很久的沉船上的花纹。她看不清细节,但隐约能辨认出那些图案里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举着什么高高的东西朝天上递。还有一些器物,大得不像凡间能造出来的,齿轮、圆盘、长梯,它们被雕刻得极尽精细,仿佛只要伸手摸一下,那些石头的齿牙就会转动起来。

她走过第二根柱子的时候,余光被柱基上的一行小字勾住了。那些字刻得很浅,笔画纤细,像蚂蚁爬过留下的痕迹,如果不贴近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石头本身的裂纹。她蹲下身,两根手指轻轻拂去积灰,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那些字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凡人登天,不过一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舌尖抵着上颚,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歪着头想了想,觉得那句话不像在说路。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可那句话里没有“走”字。它说的是“一步”,像是一个跳板,一种断崖,一个让人站上去就得闭着眼往下跳的边界。她抬起头,朝柱子上面的浮雕看过去,那些雕刻的人影正朝天上伸着手,可他们的脸都是平的,没有五官,像被人用刀剔掉了。

“哥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很薄,“这柱子上有字。”

萧寒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写的什么?”

“凡人登天,不过一步。”

萧寒的骨杖在空中顿了一下,只有一眨眼的工夫,然后落下去,又在青石上敲出一声脆响。“走快些。”他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收得很快,像是不想在那个句子上多停留半刻。

阿萝站起来,小跑两步跟上去。她的目光最后在那行字上扫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锁住萧寒的背影。萧寒的脊背微微弓着,不是因为老,也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条腿在支撑身体的时候,腰总是下意识地往另一边借力,日积月累,脊柱便弯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那弧度让他的背影看上去像一把绷着的弓,弦已经拉满了,箭在弦上,但不知道朝哪儿射。

大殿真的很大。他们走了很久,两边的石柱一根一根地往后退,退进身后的黑暗里,前面的柱子又一根接一根地从暗处浮现出来,像是永远走不完。空气越来越沉,阿萝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像堵了一层棉花,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骨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时间的骨头上。

终于,大殿的尽头出现了。

那里有一座高台。台基是整块的黑色石料砌成,表面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高处漏下来的那一点点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水。台上放着一张椅子。椅背极高,高得超出常理,顶端没入上方的阴影里,看不见收尾的地方。椅面很宽,宽到可以并排坐下三四个成年人,但椅面中间只坐得下一个人——它的形状就是为了承载一个孤独的身体而设计的,左右留出巨大的空余,像在强调那种空旷。椅子是空的。蒙着一层薄灰,灰上没有任何印记。

但是椅子前方的地面上,站着一个人。

阿萝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从暗处伸出手指弹了一下胸口。那个身影不高大,也谈不上瘦弱,站在那里的姿态很随意,两只手轻轻交握在身前,肩头微微往下松着,仿佛已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跟周围的黑暗融成了一体。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袍料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光线落上去的时候不反光,不吸收,只是滑开了,像水珠从荷叶上滚落。他的头发也是灰白的,像霜铺了一层,又像深秋枯草在田埂上一夜之间被白露浸透后的颜色。他背对着他们,后颈露出一截,皮肤的颜色跟长袍几乎分不出界限。看不到脸,看不到年纪,只能看见他的肩胛骨在袍子下面浮起两个浅浅的轮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