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站在那座宫殿前的空地上。风从高台吹下来,从百丈高的殿檐间穿过,呜呜地响,刮得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不停地翻动。袖子拍打着他的肋骨,一下又一下,发出干燥的、像枯叶碎在石面上的声响。他已经习惯这种声响了。自从那场大战,他的左臂齐根断掉之后,这种空袖翻动的声音就成了他走路时的节拍。有时候风大,袖子会像一面幡一样扯平了,绷得笔直,指向他身后的路;有时候风小,袖子就蔫蔫地垂着,像一条死去的蛇。
仙帝站在高台之上,身形被身后大殿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了一半。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大袍,袍角垂在白玉台阶的边缘,纹丝不动。他身形高大,面容瘦削,眉骨极高,眼睛陷在阴影里,像两面安静的深潭。没有波澜,没有光,看不见底。他就那样看着萧寒,目光穿过几十丈的距离,无声无息地落在萧寒身上。那目光不热,不冷,不带威压,却让人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按在水底下,浮不起来,也沉不下去。
萧寒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他把骨杖往地上杵了杵,骨杖底端叩在白玉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骨杖是沙漠里一头老骆驼的腿骨做的,粗糙,发黄,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记号——那是他每推开一扇门之后,用石尖刻上去的。一横,一竖,一个圈。沙洲城的门,是一横;铁砂镇的矿,是一竖;黑风口的哨卡,是一个圈。税关的铁门,是两道交叉的斜杠。他数过,一共二十七道刻痕。
仙帝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从高台上清清楚楚地传下来,像一根线,细细的,却绷得很直。你从沙漠来,他说,一路走,一路开门。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卷已经写好了的文书。
沙洲城的门,你开了。他顿了一下,铁砂镇的矿,你炸了。黑风口的哨卡,你拆了。税关的铁门,你翻了。
他停住了。目光从萧寒的脸上缓缓移到他那只翻动的空袖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的眼睛。
你一直在开门。仙帝说,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什么,像深潭底部有一块石头微微翻动了一下,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波纹,可你有没有想过,开了那么多门,最后一道门,是你自己?
萧寒没有回答。他站在风中,空袖拍打着他的侧腰,发出啪、啪、啪的声响。他的头发很长了,灰白的发丝被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他抬手拨了一下,露出那张被风沙和日头磨得粗糙的脸。颧骨很高,皮肤是深褐色的,像一块在河床上晒了很多年的石头。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每一条都像一道干裂的河床。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他没有刮胡子,灰白的胡茬密密地扎在下巴和两颊上。
他站在那儿,风从他身前穿过去,又从他身后绕回来。他的身形比以前更佝偻了一些,断臂之后,他的右肩不自觉地沉下去,整个人的重心偏右,走路的时候会微微晃。但这会儿他站着,骨杖立在左手边,他用右手拄着杖,指节粗大,关节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那是矿洞里的灰、沙漠里的土、铁门上的锈混在一起,渗进皮肉里,变成的印记。
过了一会儿,他把骨杖从右手换到左手,用空袖那一侧的肩膀靠住杖身,然后抬起仅剩的右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的手指很粗,指肚上全是老茧,像覆了一层薄薄的甲壳。他的指尖按在自己胸口,按在粗布衣裳底下那颗跳动的心脏上方。
是开这里的门吗?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蹭过木头的表面。他问得很认真,没有半点故弄玄虚的意思,就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问一句路。
仙帝没有回答。高台上安静了很久。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起萧寒脚边一粒极细的白玉碎屑,那粒碎屑滚了几圈,停在一条砖缝里。
萧寒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粗糙的右手。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五指张开。手心是黄的,掌纹被老茧填平了,只剩下几道深的沟。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疤,是早年割麦子时镰刀滑了手留下的。食指第二节有一块发白的旧伤,是搬石头砸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有一道斜的细线,是骨杖磨出来的,日复一日,像河水磨石头那样磨出来的。
这只手握过镰刀。每年秋天,沙地边缘那几亩薄田里的麦子熟了,他就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镰刀把是枣木的,被他握得滑溜溜的,泛着一层油光。这只手握过铁锹。在铁砂镇,他跟着矿工们一起挖矿,铁锹把被他攥得发热,手掌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结成茧,茧再磨破,又结成更厚的茧。这只手握过石镐。在黑风口,他用石镐撬开哨卡的基座,镐头砸在石头上,火星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留下好几个黑点。这只手握过骨杖。从走出沙漠的那一天起,他就握着这根骨头,用它探路,用它支撑身体,也用它敲过很多扇门。
这只手在地里埋过种子。春天的时候,他跪在田垄边上,用手指在土里刨出小坑,把麦种一粒一粒放进去,再用土盖上,轻轻拍实。那些种子后来长出了苗,被风吹弯了腰,又直起来。这只手也在沙漠里挖过水。干涸的河床底下,他用手指刨开一层一层的沙,刨到指甲劈了,指尖流血,才在深得见不到底的地方摸到一点湿意。他把湿沙捧起来,攥紧,水从指缝里一滴一滴渗出来,滴进阿萝干裂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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