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家具总厂会议室,革委会的人员基本上已经到齐。
聂怀仁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开门见山,传达了上级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工期要求,然后直接将矛盾抛了出来:“……示意图大家都看到了,要求也清楚了。命令是死的,必须完成!但怎么完成?咱们厂这点家底,大家心里有数。老周,你是总工,你先说说,照图施工,最大的难点在哪?要多久?”
周明轩扶着眼镜,声音干涩:“聂厂长,难点太多了。首先是地质,厂区下面情况复杂,深挖七米以上,需要专业的勘探和支护队伍,我们厂没有。其次是混凝土,量太大,标号要求高,搅拌、运输、浇筑,都需要成套设备和人手,我们现有的基建班根本不够。”
“还有那些通风系统、发电机……都是专业设备,需要外协,时间也没法保证。保守估计,就算一切顺利,材料设备及时到位,至少……四到五个月。这期间,一二分厂的生产肯定要受到极大影响,三分厂也得完全转过来搞基建。”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四到五个月,生产受影响,还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结果可能只是挖一个也许永远用不上的“大坑”。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林墨,你怎么看?”聂怀仁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林墨。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脑子活,关键时刻总有出人意料的点子。
林墨站起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黑板旁,将自己带来的图纸一张张挂了上去。从总体规划到结构剖面,从节点详图到分期施工示意。
“聂厂长,各位同志,”林墨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在黑板上敲了敲,“完全按照上级示意图建设,困难周总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工期长、投入大、严重影响生产,而且……”
他顿了顿,“建成之后,只是一个单纯的掩体。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在坚决落实战备要求、确保人员和设备安全隐蔽功能的前提下,让这项投入,同时也为我们厂解决一些长远发展的实际问题?”
他指着图纸,开始详细讲解自己的构想:“大家看,这是我的初步想法。我们不一味求深、求全地下。而是利用厂区西侧那片缓坡地,结合原有的排水沟走向,设计一条半地下式的综合防护通道。主体结构采用预制钢筋混凝土拱板现场拼装,覆盖土层达到防护厚度要求。内部空间进行模块化分区设计,战时,这里是掩蔽所和设备隐蔽库;平时……”
他切换了一张图纸:“这里可以改造为我们厂未来亟需的工业废水集中预处理渠道和厂区综合管廊。排水问题一直是整个我们的困扰,特别是塑料车间投产后。而厂区电线、管道铺设混乱,每次改造都大动干戈。如果趁这次机会,把主干通道一次性建好,战时防护,平时实用,一举两得。”
他接着又展示了工程量对比估算和结构安全验算要点:“经过初步测算,采用这个方案,总土方量减少约35%,混凝土用量减少约30%,对深基坑支护的依赖大大降低,而且难度并不是很大,我们的工人经过培训大部分构件可以在我们三分厂自己预制,施工速度可以大大加快。”
“初步估计,集中力量,两个半到三个月内完成主体结构,达到基本防护要求,是完全有可能的。后续的管线铺设、设备安装,可以结合生产间歇逐步完成,不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林墨这个构想震住了。思路的转换如此巧妙,将沉重的战备负担,瞬间扭转为可能推动工厂基础建设的契机。
聂怀仁紧紧盯着图纸,呼吸微微急促:“林墨,你确定这个结构强度能达到防空要求?还有,排污和管线功能,会不会削弱防护能力?”
“强度方面,我参考了苏式野战机场机堡和我国早期人防工事的标准,结合我们厂区的土质情况进行了复核,关键节点也做了加强设计,只要按图施工,达到防常规炸弹近爆和冲击波的要求没有问题。”
林墨回答得斩钉截铁,“至于功能结合,排污渠道和管廊位于结构下半部分,与上部人员设备掩蔽区有严格的防水、防火分隔,并且预留了战时快速封堵和转换的接口,不会互相影响。实际上,坚固的主体结构本身,就是对管线的良好保护。”
周明轩已经凑到了图纸前,手指顺着线条细细查看,不时低声和旁边的技术科长交流几句,眼中惊讶和钦佩之色越来越浓:“这个榫卯式预制板连接思路……还有这个利用自然坡度的排水设计……!林厂长,你这不只是改了形制,你这是把古法营造、现代工程和工厂实际需求全盘考虑进去了!技术上……我看可行!”
其他分厂负责人和骨干们也纷纷议论起来,最初的凝重和忧虑被一种新期待取代。如果真能按这个方案实施,不仅战备任务能完成,还能给厂里解决老大难的排污和管线规划问题,甚至还是自己三分厂就能做的部分,获得锻炼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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