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初临(1 / 1)

吉普车驶进市建筑设计院的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院里的主楼是栋苏式风格的三层建筑,红砖墙面在夕照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楼前停着几辆沾满泥土的卡车,一些工人正往下搬运图纸筒和测量仪器。

林墨拎着行李和那只沉重的图纸箱刚下车,一个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腋下夹着文件夹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

“是四九城家具厂的林墨同志吧?我是规划组的联络员,姓孙,孙建业。”他说话语速很快,伸出手与林墨握了握,手上带着老茧和墨迹,“陈院长和几位负责人正在小会议室等你。路上辛苦了,咱们直接过去?”

“孙同志好,麻烦你了。”林墨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孙建业边走边低声介绍:“咱们这战备规划组是临时抽调组成的,人员来自设计院、几个大学建筑系、还有市政、人防系统的骨干。任务紧,压力大,争论也多。你那份方案,”他侧头看了林墨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在指挥部和院里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待会儿见到的,可都是咱们四九城规划和建筑领域的‘大拿’,说话得仔细些。”

林墨默然颔示谢意。

小会议室在三楼尽头。推开门,烟雾缭绕,长条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正低头看一份文件。他旁边是一位五十多岁、方脸浓眉、气质干练的男人,此刻正指着墙上挂着的市区地图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陈院长,郑总工,林墨同志到了。”孙建业侧身让开。

那位方脸男人——郑总工——立刻停下话头,脸上绽开笑容,起身大步走过来:“林墨!可把你盼来了!我是郑国涛,负责这次全市战备规划的技术统筹。这位是陈继儒陈院长,咱们设计院的定海神针。”

主位上的陈院长也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目光温和却锐利地落在林墨身上。

林墨上前:“陈院长好,郑总工好。我是林墨。”

“好,好,坐。”陈院长指了指桌旁的空位,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权威,“你那份‘平战结合’的方案,我和老郑反复看了几遍。思路很活,胆子也大。把防空洞和厂区排污、管线通道结合起来,还想用传统土法降低工程量……说说看,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具体到结构安全、战时转换,有几分把握?”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桌旁其他人的目光也聚焦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动声色的打量。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打开随身带来的图纸箱,取出几份关键的剖面图和节点详图,铺在桌面上。动作不疾不徐。

“陈院长,郑总工,各位同志,”他抬起眼,声音清晰平稳,“这个想法,源于两个实际。第一,是我们家具厂自身的困境——因为是临时的扩展的厂区,排水不畅管线混乱,每次改造都大费周章。第二,是接到战备命令后,我们核算完全按标准深挖全地下掩体的工程量,发现以我厂人力物力,难以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且会严重拖累正在恢复的生产。”

他拿起铅笔,点在图上一处:“所以我们就想,能不能既满足防护要求,又‘顺便’解决工厂的长远问题?能不能利用现有地形、材料和工艺,减少不必要的土方和混凝土?”

他开始讲解图纸上的关键设计:如何利用自然坡度减少挖掘深度;如何将拱形结构的上半部作为人员设备掩蔽区,下半部预留给未来的排污干管和综合管廊,中间以加厚防水层和战时可快速封堵的构造分隔;如何借鉴传统夯土、砖石券拱的工艺,结合现代钢筋和预制构件,在保证强度的前提下简化施工……

他讲得细致,但并不晦涩,常常用家具厂的具体情况举例。讲到传统工艺时,他甚至随手在草图纸上勾勒出几种不同的夯筑法和砌券方式,解释其受力特点和适用条件。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林墨的声音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陈院长听得极其专注,不时微微颔首。郑总工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其他几位技术骨干也渐渐收起最初的审视,有的俯身细看图纸,有的低声交换意见。

“……至于把握,”林墨最后总结道,“我们厂技术科已进行过初步的结构验算,关键数据都附在报告里。更具体的,还需要设计院的各位专家老师进行复核和指导。但我想,只要施工严格按图,材料达标,战时防护的基本要求是能够达到的。而平时功能的实现,反而因为结构坚固,更为有利。”

陈院长沉默片刻,看向郑总工:“老郑,你觉得呢?”

郑总工点点头:“我看行!这不只是给家具厂解了围,更是给咱们全市的战备工程开了个新思路!现在各厂矿上报的方案,不是照抄标准图就是喊困难要支援。像林墨这样,结合自身实际、主动想办法、还想一举多得的,很少见!陈院长,我建议,就以家具厂这个思路为基础,让林墨同志加入核心组,参与对全市重点工业区防空规划的统筹调整!咱们完全可以提出一个‘平战结合、因地制宜、分类指导’的新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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