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城西馆驿,慕容农的卧房里。
赵秋接过慕容楷递过来的一碗水,仰头便灌,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也顾不上擦。
一碗饮尽,他把空碗搁在案上,碗底磕在漆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慕容农坐在他对面,背抵着墙壁,等他气息平复了些,才缓缓道:
“父王遣公急来,不知有何指示?”
赵秋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又用袖口擦了擦下颌,然后才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压低声音道:
“吴王已决计反秦,特命在下前来告知将军,早做脱身之计,迟恐为苻丕所害也。”
屋中安静了一瞬。
慕容楷猛地从墙边直起身来,面上的肌肉动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压不住的笑意:
“太好了!日思夜想,这一日终于到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半截,像是一口憋了多年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目光亮得灼人。
慕容宙却轻轻摇了一下头,目光在慕容楷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慕容农:
“我等形同软禁,此刻欢呼还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掉看守兵丁。”
他言语平淡,姿态没有变,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慕容绍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跨进门槛两步,在屋中站定:
“贸然击杀,反而打草惊蛇,不易突围,当谋如何智取。”
慕容农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碗赵秋喝尽的空碗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抬眼看了看慕容绍,又看向赵秋:
“邺东外十里处,有一地名曰蒲池,乃秦人牧马之所。自秦王兵败以后,其处防卫已不似往日严密。我等当密遣人入,盗得良驹,而后逃离。”
慕容绍的眼睛亮了一下:
“莫非便是当年景昭皇帝(慕容儁)大宴群臣之所?”
慕容农微微点头:
“正是此处。蒲池三面环丘,北面开敞,原是景昭皇帝校阅水军、宴飨群臣之地。后来邺城归秦,苻丕将那一带改作牧场,养了几千余匹军马。那地方离邺城不远,驰骑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若能得马,我等便不惧追兵矣。”
闻言,慕容楷当即一掌拍在案面上,怒气腾腾道:
“直娘贼,先帝行宫,秦贼竟改做牧场,真是欺人太甚!”
他胸膛起伏了两下,咬了咬牙,又道:
“依我之见,一不做二不休,我等索性杀掉看守兵丁,而后直奔蒲池!”
慕容农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若此,我等一人一骑都休想逃出。馆驿内外有兵卒五十余人,各门皆有岗哨,一旦动刀兵,声响传出去,邺城城门一闭,我等便成了瓮中之鳖。”
慕容楷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可目光在慕容农面上走了一圈,最终也只是梗着脖子哼了一声:
“那你说怎么办?”
慕容农又将目光移回慕容绍面上:
“我等一行上下百余人,目标太大,须分批撤离,方不惹人疑。我意绍弟既熟稔蒲池,当先由汝以祭拜先祖为名出城,而后伺机转趣蒲池盗马。获取良骑之后,再派人密告我等,吾自有脱身之策。”
慕容绍沉吟稍许,在心里把那条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从馆驿大门到邺城东门,从东门到蒲池,从蒲池的马厩到那片空旷的牧野。
他走了两遍,才抬起头来:
“盗马我义不容辞,只是你等如何脱身?”
慕容宙也站起身来,走到慕容农面前:
“正是,王叔不在,道厚你便是我等之主,焉可再陷虎穴?莫如你先出城,我等留下与苻丕周旋。”
慕容农看着慕容宙那张绷紧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兄弟好意,农心领了。只是秦人以我为重,若不见我,必然生疑,若此谁都出不去。可若只是绍弟等出城,短时之内,秦人当不见疑,如此我等方有逃离之机。”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且自留质以来,我刻意结好馆驿内外,看守兵丁已不似往日严密。只要绍弟大功告成,我自有脱身之策,兄弟勿忧。”
他语气坚定沉稳,没有那种激昂的腔调,却让屋中那层绷着的气氛松了些许。
慕容绍却仍站在原处,眉头微微拧着:
“可是……”
“行了,别可是了老弟!”
慕容楷从墙边大步跨过来,一把拍在慕容绍肩上,那掌力带着一股子压了许久的躁气,拍得慕容绍身形微微一晃:
“有老哥守着,定保道厚无虞!汝放心前往便是!”
慕容绍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又看向慕容农。
见他向自己郑重点头,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向众人作了一个罗圈揖,道:
“也罢,事不宜迟,我立即动身,兄等保重!”
.....
慕容绍出城时,日头正悬在西边城楼的飞檐上。
他在东门内侧勒了一下马,将腰间那串铜牌摘下来递与守门卒验看。
那铜牌是馆驿特制的出入凭证,上面刻着“馆”字,边角被摩挲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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