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众人各自寻得并凑集了几捆干艾草和松明,然后分开裹了,又用布条缠紧,挂在腰间。
刘木则从一只皮囊里倒出半囊火镰和火石,分给几个手脚利索的随从,又将事先准备好的些许油脂涂在几根松明的一端。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柳林里那十几匹战马被解了缰绳,用布条裹了马蹄,牵着沿那道浅沟的边缘往牧场的北面摸去。
沟沿的枯草被夜风压着,人蹲身走过去时几乎与草影融为一体。
远处那几十顶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人影从帐篷口晃过,又缩回去了,隔一阵便有笑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被夜风撕碎了,听不真切。
慕容绍在最前面弯着腰走,每一步都踩在沟底干硬的泥面上,脚底压着的碎土几乎不发出声响。
他在沟沿一处塌陷的缺口旁停住,侧着耳朵听了几息。
帐篷那边还在说笑,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嚷了一句什么,随即是一阵哄笑。
他又往前摸了几步,在贴近牧场边缘的一丛枯苇后面蹲了下来。
从这里望过去,最近的那顶帐篷离他不过四十来步,帐篷口歪歪斜斜地挂着半截布帘,里头的油灯把布帘照得透亮,能看见几个人影正盘腿坐在灯下,手边搁着陶碗。
离帐篷不远处的木棚门口靠着两杆长矛,一个守卒坐在矛杆旁边的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似困得厉害。
慕容绍没有急着动。
他在枯苇丛后面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守卒的脑袋又点了两下,终于彻底垂了下去,靠着木棚的支柱歪过头去,鼾声隔着夜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帐篷里的说笑声也比方才低了些,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起身拨了一下灯芯,灯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然后几个人影各自往帐篷深处挪了挪。
他这才侧过头,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三个随从无声地从沟沿后面翻上来,弓着身子,像贴着地面移动的暗影,每人腰间都挂着几捆缠了油脂的松明。
他们贴着帐篷的阴影摸到木棚后面,蹲下身,各自散开。
慕容绍仍蹲在枯苇丛后面,目光一刻不落地追着那三个人的移动。
他看见第一个人的身影在木棚北端的那排干草垛旁边停住了,低头摆弄了一会儿,然后火光便从那堆干草垛的底沿冒了出来,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缕青烟,借着夜风一鼓,火头便舔上了草垛的边缘,暗红色的光在干草间一跳一跳地蔓延开来。
第二簇火光在更远处那排木棚的东端亮起来,然后是第三簇,在堆着几捆旧鞍具的角落同时燃起。
三处火头几乎是前后脚蹿高的,火舌卷着干草和松明的油脂往上扑,木棚边缘的柱子被烤得噼啪作响。
帐篷那边立时就炸了锅。
那个靠木棚打盹的守卒被火势和烟味惊醒,抬眼便看见北面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棚顶,整个人从矮凳上弹了起来,张嘴嚷道:
“不好了!起火了!”
他那一嗓子又尖又高,帐篷里正在歇息的人纷纷钻了出来,有的还光着膀子,有的只披了一件半旧的皮袄,睡眼惺忪地往北面一望,立时就变了脸色。
“快来灭火呀!取水!快去取水!”
“他娘的!先把草垛搬开!别让火连到马棚!”
喊声、脚步声、陶罐碰撞的声响混在一处,从那几十顶帐篷之间涌出来。
有人踢翻了灶边的水桶,水泼了一地;
有人抱着半截湿毡子往火头上扑,火苗却借着风势一卷,把湿毡子也燎着了。
那三处火头越烧越大,北面那排木棚的顶已经塌了一截,茅草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到旁边的草堆上,又引燃了新的一簇。
一个幢主模样的秦军将领从中间那顶帐篷里钻了出来,甲片还系得歪歪扭扭,左肩的披膊搭在肩上还没来得及扣好。
他冲到火场边缘望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马棚的方向,脸上的惊愕还没退干净便压上了一层怒意:
“好端端的,怎会起火?!”
没有人回答他。
那几个正在扑火的士卒被火势逼得往后退了几步,有人被烟呛得直咳嗽,蹲在地上弯着腰。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将那一张张惶然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牧场北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慕容绍已经从那丛枯苇后面翻了出来。
他没有往火场那边靠,而是贴着木棚的阴影绕向了马群的西侧。
那些马匹被火光惊到了,有的在围栏里来回兜着圈子,有的仰头嘶鸣,前蹄刨着地面,急躁地甩着尾巴。
看守马群的几十个士卒也被北面的火势吸引了过去,只剩一个年轻的守卒还站在马棚外侧,伸着脖子往北面张望。
慕容绍从暗影里无声地摸到那守卒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手用刀背在他后颈上击了一下,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他弯腰将那人拖到木棚后面的暗处,然后侧过头朝柳林方向打了个短促的唿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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