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查完了然后呢(1 / 1)

建和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二月末,江南的梅花还未落尽,京城的玉兰已经开了满树。

福宁殿前的几株老玉兰,花瓣白得像雪,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

萧瑾珩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奏报。

这是杜衡从江南送来的,将近三年的官田清查,终于完成了。

三年前他决定清查江南官田的时候,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几乎掀翻了屋顶。

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却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那些官田,本是国家的地,每年产的粮食,本应对半分。

一半归佃户养家糊口,一半入国库充盈朝廷。

可这些年,层层经手,人人揩油,到了佃户手里只剩四成,到了国库账上只剩三成。

中间的那些,被各级官吏、地方豪强、还有那些挂着各种名头的代理人,一层一层地吞了。

不仅是官田。

还有那些挂着学田、屯田、公廨田等名头的公产,更是成了没人敢碰的糊涂账。

册上记着一千亩,实际丈量八百亩,那两百亩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没人追问,谁也不想当那个掀盖子的人。

可现在,盖子掀开了。

杜衡的奏报写得很克制,但那些数字不会说谎。

将近三年的时间,江南各府州县共清出被侵占、流失的各类公田,四十六万三千亩。

这些田,有的被豪强租了几十年没交过租金,有的被地方官借去做了人情。

还有的直接被划到了私人名下,账册上改得干干净净。

窗外传来鸟鸣声,萧瑾珩抬起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快午时了。

“褚明远。”他唤道。

“奴才在。”

“把这些收好。”萧瑾珩将奏报合上,往旁边推了推,“朕去延福宫用膳。”

褚明远微微一怔,陛下近日政务繁忙,已经好几日没去皇后宫中了。

他连忙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奏报收进匣子里。

楚昭宁正坐在窗前看书,手里拿着一卷《农政全书》,旁边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他,便放下书,起身迎了上来。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前朝的事忙完了?”她一边说,一边示意云锦去沏茶。

萧瑾珩脱了外袍,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笑了笑:“朕来蹭顿饭。”

楚昭宁也笑了,在他对面坐下:“陛下想吃点什么?”

“随便。”萧瑾珩喝了口茶,“让御膳房别忙了,你宫里的小厨房做碗面就行。”

楚昭宁看了丹霞一眼,丹霞会意,转身去了小厨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

“江南的清查,结果出来了。”萧瑾珩忽然开口。

楚昭宁抬眼看他:“怎么说?”

“四十六万亩。”萧瑾珩深深地叹了口气,“被侵占、流失的公田,加起来四十六万亩。”

楚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比预想的少。”

“嗯。”萧瑾珩点点头,“杜衡说,还有不少是查不出来的。”

“有的被转手了七八次,账册早就对不上了。有的被地方豪强强行占了,佃户不敢作证。”

“还有的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烂账,根本无从查起。”

“那陛下是怎么打算?”

萧瑾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玉兰上,沉默了很久。

“查完了,然后呢?”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把田收回来,然后呢?谁来种?怎么种?收了租子归谁?这些田以后还会不会再被侵占?”

他转过头,看着楚昭宁:“朕想了很久,觉得光是清查不够。得有一套制度。”

“不然,过个十年二十年,一切照旧。”

楚昭宁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说道:“陛下说的,不光是官田的事。是整个土地的事。”

“嗯。”萧瑾珩点头。

“那就需要一个专门的衙门。”楚昭宁说。

“专门管土地的事。从清丈、登记、造册,到租赁、收租、分配、买卖,从头管到尾,一条龙。”

“不是今天户部管一点、工部管一点、地方官府管一点,谁都管、谁都管不好。”

“你是说?”萧瑾珩微微前倾。

“田政司。”楚昭宁说,“直属朝廷,不受地方节制。”

“官员由朝廷直接任命,任期轮换,防止在地方扎根。账目每年审计,公开透明。”

“每一亩官田的流向、每一个佃户的租额、每一笔收入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

萧瑾珩沉默了片刻:“这个动静不小啊。”

楚昭宁点点头,“陛下,土地的问题不解决,其他所有的改革都是沙上建塔。”

萧瑾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远的宫人走动的声响。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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