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内阁会议。
五位阁老、六部尚书,齐聚福宁殿西暖阁。
萧瑾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杜衡那份厚厚的奏报摘要。
他没有让人宣读,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开门见山。
“诸位爱卿,江南官田清查的结果,你们都看过了。”
“折子摆在那里,数字写在那里,四十六万三千亩。朕就不重复了。”
众人点头,神色各异。
“查完了,不能就这么完了。”萧瑾珩继续道,“若是查完了就束之高阁,那朕这三年、杜衡这三年,都白干了。”
“朕有一个想法,今日跟诸位爱卿说说。”说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朕打算拟设田政司,专司天下官田、公田、学田、屯田及新垦荒地之清丈、登记、租赁、收租及分配事宜。直属朝廷,不受地方节制。”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像是一锅水慢慢烧开了,细微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张璁皱了皱眉:“陛下增设一新衙门,牵涉甚广。人员从哪来?俸禄由谁出?衙门设在何处?”
“与户部、工部及地方官府如何划分职权?权责不清,将来出了事谁拍板?”
“这些,都需要仔细斟酌。臣担心,仓促上马,反而不美。”
萧瑾珩点了点头,没有反驳,目光移向郑行之。
郑行之心中苦笑。
他是管钱袋子的,田政司一设,户部的一部分职权就要被分走,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但皇帝当众问起来,他总不能说我不愿意。
“陛下,”郑行之斟酌着措辞,“张首辅所言极是。设一新衙门,需通盘考虑,方方面面都得想到,不能顾此失彼。”
“尤其是经费来源,田政司若要从户部支银,户部这几年的账目,陛下是知道的,每一笔钱都有去处。”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若能以官田收入自给自足,不额外增加朝廷负担,老臣倒也赞成。”
他说得圆滑,既不反对,也不支持,把球踢回给了皇帝。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看向刘道成。
刘道成是个直性子,说话不爱拐弯抹角。
他拱手道:“陛下,臣不懂那些弯弯绕。臣只知道,这几年工部主持的河道、水利、屯田,最大的难题就是,地不清楚。”
“哪块地是官家的,哪块地是私人的,哪块地有纠纷,翻账册翻半天也翻不明白。”
“有时候翻明白了也没用,人家地契上写着呢,你拿他怎么办?”
他越说越激动,“若田政司能把地清清楚、登记造册,工部第一个支持。”
这话说得实在,在座的人都没法反驳。
可有人不想支持,办法总是有的。
苏元勋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设一新衙门,需经吏部、户部、礼部三堂会审,且需内阁票拟,方能成议。”
“臣以为,此事不妨从长计议,先派员赴各地详查,听听地方上的意见。”
“毕竟,田政司管的是天下土地,地方上的情况最复杂,若不顾地方实情,一味大刀阔斧,只怕……”
“只怕什么?”萧瑾珩打断了他,语气里的冷意让苏元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只怕……只怕顾此失彼,事倍功半。”苏元勋硬着头皮把话说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冷不热的,可苏元勋觉得那目光比刀子还利。
他低下头,不敢再对视。
“苏卿。”萧瑾珩的声音恢复平稳,“江南清查已费时三年,各地情况大致明了。”
“不必再查了。再查三年,朕等得起,百姓等不起。”
苏元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皇帝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萧瑾珩没有再说下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张璁的谨慎、郑行之的推诿、苏元勋的拖延,说到底都是一个字,怕。
不是怕事情办不成,而是怕利益受损。
官田这块肥肉,多少人在上面挂了钩子?
那些被清占出来的四十六万亩田,杜衡能查出来,但杜衡查完之后呢?
田是收回来了,可那些人真的就放手了吗?
不可能的。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有的是办法。
换几任官员,改几本账册,把地契上的名字转几道手,过个十年八年,这些田又会以各种名目回到那些人的口袋里。
萧瑾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目光像淬了火的刀。
“田政司之事,朕已决意推行。不是拟设,是设。不是商议,是推行。”
“细则由内阁与户部、工部共同拟定。三个月内,拿出章程,朕要看到白纸黑字的东西,不要空话,不要套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此外,京城周边的官田,即日起收归工部统一管理。”
“有人占了,要还。有人租了,要签合同。有人欠了租子,要补。这是朝廷的公产,不是谁的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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