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仪点了点头,脸色认真了些。
“你放心。我明天就让人把田产全部重新清点一遍。官田单独造册,民田也单独造册,陪嫁田更要单独造册。”
“一亩都不会差,一亩都不会混。”
“辛苦娘了。”楚临渊站起身,朝母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崔令仪摆摆手:“行了,去吧。沈氏那边也得跟她说一声。她那个人性子直,你别跟她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
“儿子明白。可……”楚临渊犹豫了一下。
“娘觉得,沈氏会不会多想?毕竟这次清查,她娘家那边……”
“多什么想?”崔令仪打断他。
“你跟她说清楚,这是朝廷的事,不是冲着她娘家去的。她要是有想法,让她来找我,我跟她说。”
“是,儿子明白了。”楚临渊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伯湛。”崔令仪忽然叫住他。
楚临渊回过头。
崔令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了,宁国公府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占便宜,而是不占便宜。”
“你父亲懂这个道理,你娘也懂。你在前朝做事,别忘了这个根本。”
楚临渊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发紧:“儿子记住了。”
从萱瑞堂出来,楚临渊站在廊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文嬷嬷跟出来,小声说:“国公爷,老夫人的脾气您知道的,她心里有数。”
楚临渊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就是心疼她。六十九了,还这样操劳。”
文嬷嬷叹了口气:“老夫人就是这样的人。闲不下来,也不肯闲。”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崔令仪就起来了。
她洗漱完毕,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让文嬷嬷把府里所有的田产账目全翻了出来。
文嬷嬷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老夫人已经坐在书案前了。
忍不住劝:“老夫人,您先吃点东西吧,这才什么时辰?”
“放那儿。”崔令仪头也不抬,“把这些册子先搬过来。”
“可是……”
“别可是了。”崔令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多少年了?还不知道我的脾气?事没办完,吃龙肉都没滋味。”
文嬷嬷只好把粥放在一边,招呼几个小丫鬟一起搬账册。
那些账册堆在书案上,高高一大摞,有的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一个小丫鬟不小心把一摞册子碰倒了,吓得脸都白了:“老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
“怕什么?”崔令仪摆摆手,“又没坏,捡起来就是了。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文嬷嬷留下。”
崔令仪戴上老花镜,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官田、民田、陪嫁田,分门别类,单独造册。
文嬷嬷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参茶,实在忍不住了:“老夫人,这都看了两个时辰了,歇歇吧。”
“不急。把这几页看完再说。”
“您这身子骨……”
“我身子骨好着呢。”崔令仪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你怎么比我儿子还啰嗦?”
文嬷嬷哭笑不得:“奴婢是怕您累着。”
“累不着。”崔令仪低下头继续翻,“你想想,我们要是不把账目理清楚,工部的人来了,问我们要册子,我们拿什么给人家?”
文嬷嬷点点头:“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全。”
“不是我想得周全。”崔令仪叹了口气,“是这个家,不能在我手里出半点纰漏。”
“伯湛在前朝不容易,娘娘在后宫也不容易。我们要是出一点事,那就是给他们添乱。”
次月,工部官员开始清查京城附近的官田。这是土改的第一步。
工部侍郎李敬堂领衔,带着一班工匠和书吏,从京郊开始,一亩一亩地量,一块地一块地地记。
京城周边的官田,多是皇庄、勋贵赐田和各级衙门的公廨田。
这些田,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早就被各种名目占用了。
有的被权贵借用了几十年,有的被挂在太监名下,还有的被地方豪强势占。
一个老佃户蹲在田埂上,看着工部的人量地,忍不住跟旁边的人嘟囔。
“这些地,俺们种了二十年,交租交了二十年,到头来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袖子:“老哥,别说了,小心被人听见。”
“听见又咋了?我说的是实话。”老佃户嗓门大了起来。
那人急得直摆手:“你不想活了?那些人家,我们惹得起?”
“你忘了前年刘家那小子,就是多说了几句话,被人打断了腿。”
老佃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闷闷地抽了口旱烟。
工部的书吏拿着绳尺走过来,问:“老人家,这块地你们种了多少年了?”
老佃户低着头,半天才闷声说:“二十年了。”
“知道这是谁家的地吗?”
“知道。”老佃户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可我不敢说。”
书吏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低头继续记录。
李敬堂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很难看。
他对身边的主事说:“你听听,老百姓连句话都不敢说。这叫什么世道?”
主事小声说:“大人,这水太深了,我们……”
“深也得蹚。”李敬堂打断他,“陛下把这差事交给我们,我们就得好生办。”
“你怕得罪人,我怕得罪人,这清查还查不查了?”
主事不敢再说了。
果然,清查队伍每到一处,都遇到不同程度的抵制。
大兴那边的庄头最横,闭门不开。
李敬堂亲自上前敲门,里面的人隔着门板喊:“我们老爷说了,这地谁也不能动。”
李敬堂沉声说:“我是工部侍郎李敬堂,奉旨清查官田。请开门。”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横肉脸,上下打量了李敬堂一眼。
“李大人,不是小的不给您面子。我们老爷有上面的意思,您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吧。”
“什么上面的意思?”李敬堂盯着他,“你把话说清楚。”
庄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李敬堂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主事凑过来:“大人,要不我们先撤?”
“撤什么撤?”李敬堂咬着牙,“记下来,大兴庄头抗命不遵,回去写进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