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陈固康(1 / 1)

天黑之后,萧瑾云没有去县衙,而是去了县丞的家。

县丞姓陈,叫陈固康,是淳安县分管钱粮、户籍的二把手。

他来淳安已经有七八年了,一直没有升迁,也没有调走,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挂着。

萧瑾云之所以来找他,除了他给皇帝上的密奏。

还因为暗卫递上来的情报里提到过,陈固康跟县令不和,被排挤了好几年。

在县里没什么实权,可他为人正直,在百姓中口碑不错。

萧瑾云看过那封密奏之后,就把陈固康这个名字记住了。

一个七品县丞,敢拿项上人头做担保,向皇帝告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个人要么是个愣头青,要么是个有骨头的人。

他赌的是后者。

陈固康的家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子。

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大门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没摘完的枣子。

林墨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

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看见门口站着几个陌生人,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们找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戒备。

“陈县丞?”萧瑾云上前一步。

陈固康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人虽然穿着寻常衣裳,靛蓝的棉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带,跟街上走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通身的气派,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

他见过的人多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我是。你们是……?”

萧瑾云没有报自己的名号,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信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只盖了一个暗红色的印章。

陈固康接过信,凑着门口昏黄的灯笼光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又不敢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声音压得极低:“请……请进。”

萧瑾云走进院子,赵桓和林墨跟在后面。

赵桓顺手把门关上了,门栓落进门扣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陈固康把几个人让进堂屋,点亮了油灯。

堂屋不大,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子,桌上摆着一把粗陶茶壶和几只粗陶茶碗,茶壶嘴缺了一小块。

墙角堆着几摞书,书页泛黄,有的还夹着纸条。

萧瑾云在椅子上坐下,赵桓和林墨站在他身后。

陈固康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交握在腹前,一会儿又背到身后。

他不敢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上那个印章他认得,那是皇帝私人的印信。

他虽然在淳安待了七八年,可他也是朝廷的官,他知道这个印章意味着什么。

拿着这封信的人,不是钦差,胜似钦差。

“陈县丞,坐。”萧瑾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固康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屁股只挨了椅子边。

“大……大人,您……”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

信上没有写名字,只盖了印章。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他不敢问。

该他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他知道的,问了就是找死。

“你在淳安待了七八年?”萧瑾云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是。”陈固康点头,“永徽二十九年来的,到现在,八年了。”

“县令是谁?”

“姓赵,叫赵鹤龄。永徽三十二年上任的,来了五年了。”

这时,从里屋走出来一位中年妇人,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粗陶茶碗,碗里已经倒好了茶。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几人停止了谈话。

陈固康连忙站起来,帮着把茶碗端到桌上。

然后小声嘱咐了妇人几句。

妇人点了点头,搬了张小板凳,在院门附近坐下,手里拿着一个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着,可她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萧瑾云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陈固康:“赵鹤龄这个人怎么样?说实话。”

陈固康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瑾云,目光里有犹豫,也有决绝。

“大人,赵鹤龄这个人……不能说是贪官,可他也不是什么好官。”

“怎么说?”

“他不贪银子。可他贪功。朝廷要开荒,他就报开荒的数字,数字越大越好。至于那些地是不是真的开了,他不管。”

“朝廷要清田,他就报清田的数字,数字越大越好。至于那些田是不是真的清了,他也不管。”

“他上报的奏报,跟实际的情况,差着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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