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九章 轮回劫起(3)(1 / 1)

尸鬼夜行 菩陈 1851 字 5天前

幻境里的风是烫的。

不是凡火灼烧的燥热,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近乎腐朽的滚烫。慕忆单膝死死抵着锋利的岩屑,那岩石早已被他腿上渗出的妖血浸透,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指节因攥得太紧,连覆盖着淡金妖鳞的皮肤都泛出死灰般的青白,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那从衣摆下探出的、覆着残缺火羽的鸟爪虚影,正一寸寸将周围的黑暗烫出焦糊的腥气——那是他承载了九百年的毕方残煞,是烙在魂魄上的印记,是他半生洗不脱的原罪。

眼前并非轮回井底是一片延绵了九百年的、永不凋零的红色金达莱花海。每一朵花都从焦土里挣出来,花瓣边缘卷曲碳化,像被烈火烧过的纸,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掺着血的灰。

脚下的大地并非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尚未冷却的火山灰,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会陷下去,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硫磺、陈旧血腥与孔雀胆苦涩的怪味,那是他母亲常年呼吸的味道,也是他自幼年起就挥之不去的梦魇。

画面震颤,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跌进一段蒙尘的记忆。

深山云雾终年不散,湿冷黏腻的空气裹着瘴气,能沁得人骨髓发寒。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素麻衣的男娃正蜷在青石后头,瘦小得像一团被遗弃的破布。那娃子头发是罕见的银白,乱蓬蓬地粘着草屑和已经板结的血痂,淡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山脚下的村落,眼底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死寂。他瘦得肩胛骨像两把要戳破皮的刀,脊椎骨节在单薄的皮肉下清晰可见。

“背生双翅的祸种!”

“杀了他!烧了他!不然山神娘娘要降罪!”

石块夹杂着唾沫,砸在男娃的脊背上。一块尖锐的砾石划破了旧伤,新鲜的血流出来,瞬间又被寒气冻成紫黑色的痂。他不出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咬紧的牙关渗出鲜血。破衣下露出几根没长硬的赤红翎羽,那是毕方的残火,此刻却蔫头耷脑,沾满了尘土。

这男娃,便是幼年的慕忆。他曾试图靠近村落,只为讨一口热汤,换来的却是全村人的棍棒与诅咒。他们怕他,视他为妖孽,哪怕他只是想暖一暖冻僵的手指。

有一次,几个胆大的猎户甚至设下陷阱,用烧红的铁钳夹住了他翅膀的根部,那股皮肉烧焦的臭味,至今仍萦绕在他的鼻尖。他记得自己没有哭,只是在那剧痛中,体内第一次有了回应——一丝微弱的、却足以燎原的毕方火苗,将那铁钳烧成了废铁。那之后,村口立起了更高的栅栏,村民们看他的眼神,从厌恶变成了纯粹的恐惧。

记忆晃到月下的枫林。那位身披白羽、头戴山花冠的女子静坐于巨石之上,面容圣洁得不染尘埃,仿佛山巅千年不化的积雪,周身流淌着神性的辉光——那是存活了两千多年的白孔雀神女,他的母亲。可这圣洁只撑了一瞬。

“他不回来了……”女子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又迅速放大,原本梳理羽毛的纤手陡然薅住自己的一把长发,狠狠往回拽,嘴角咧到一个可怕的弧度,“枫叶红时说的……全是谎话!全是骗我的!”

疯癫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那双美丽的眼眸。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尖笑,笑声凄厉得像夜枭啼血,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撞响。她抓起地上的石块,一下下砸向自己的额头,直到皮开肉绽;她用指甲抓挠脸颊,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印痕。

有时,她会抱着一根枯木,哼唱着不成调的招魂曲,那是她自创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绝望。暴雨倾盆时,她会赤足在泥泞中奔跑,将脱落的白羽一根根插进污浊的泥水里,喃喃自语:“这是给他的信……他收到就会回来的……”

只有在那些短暂得如同泡沫的清醒片刻,她才会认出蜷在脚边、瑟瑟发抖的儿子。那时,她会变得无比温柔,用冰凉的手指抚摸他的银发,把他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勒断他的肋骨。

她的眼泪滚烫,混着脸上的血污,蹭得他满脸都是,声音轻得像叹息:“慕忆……我的慕忆……只有你不会骗娘……对不对?你不会丢下娘的对不对?”

有一次,她清醒了整整一夜,用喙啄下自己最漂亮的一根尾羽,打磨成一枚简陋的发簪,插在慕忆的银发上,说这是护身符。可第二天天一亮,她又忘了,看见那发簪,尖叫着说是毒虫,要给他拔掉,差点掀翻了他的头皮。

她从不提及孩子的父亲是谁,仿佛那是一个被彻底抹去的禁忌。慕忆只知道,那人早夭,连名字都没能留在她含糊的呓语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成了母亲疯癫的根源,也成了慕忆心中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黑洞。

九百年的岁月,慕忆大半是在这种极端的撕裂中度过的:外界的棍棒与唾沫,母亲的温柔与疯狂,还有体内那股时刻想要焚毁一切的毕方煞火。

他活着,仿佛就是为了承接这些叠加的痛苦。为了压制这股力量,他自学禁术,以妖血为引,在身上刻下一道道镇压的符文,每一次刻画,都如同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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