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的尖笑,像是钝刀子在刮磨骨缝。
土头陀那变了调的嗓音,裹着百年的积怨与腐锈的铁腥气,在慕忆的耳蜗里横冲直撞,搅得识海一片混沌。慕忆强忍着颅内的胀痛,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住前方那片不断扭曲的黑暗。只见土头陀盘坐的虚影上,此刻已爬满了湿滑黏腻的尸苔,那苔藓蠕动着,仿佛无数张贪婪的小嘴,正在啃噬他的生机。他手中那串断了一百年的檀木佛珠,此刻正一颗接一颗地崩裂,每一声脆响,都溅出一股腥臭扑鼻的黑血,落在焦土上,顿时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窟窿。
在那黑血浸染之处,空间像是一块被揉皱的旧绸缎,陡然撕裂开来,露出了两千年前的旧时光。
那是一处云雾缭绕的灵山福地,仙气蒸腾。只不过,那时的土头陀,还不是如今这般秃顶青面、袒胸露乳的丑陋模样。他原身乃是一只红锦雉鸡,头顶七彩冠羽,身披流火锦缎,行走时如踏霞光,至阳至性,乃是飞禽一族中的贵种。与他一同在此修行的,共有六位同修,慕忆的母亲白孔雀神女排行第六,而这红锦雉鸡,排行第五。
那时的它们,虽为禽身,却怀揣登仙之志。每日吞吐日月精华,吸纳天地灵气,倒也逍遥快活。然而,修行之路,道心最忌杂念。排行前四的金雕、黑鹰、秃鹫、猫头鹰,耐不住寂寞与清苦,渐渐被心魔侵蚀,走上了邪路。
它们不再捕食山野小兽,而是将利爪伸向了山下的凡人村落。四大妖禽以妖法摄来童男童女,挖心肝,饮热血,美其名曰“以人补天”,实则是为了走那速成的邪修捷径,以此增长功力。
“五弟,六妹,何苦在那儿装什么清高?”幻境中,彼时的金雕双翼一张,遮天蔽日,爪牙上还滴着鲜红的血,言语间尽是戾气,“这人间蝼蚁,生来就是我们口粮!吃了他们,我们便能早日化形,位列仙班!何必在此受这千年孤寂之苦?”
土头陀——那时的红锦雉鸡,双眼瞬间赤红,身上的锦缎羽毛因极致的愤怒而根根倒竖,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刺猬。他天性至阳,最容不得这等秽乱阴阳、残害生灵之事。而一旁的白孔雀神女,尾羽如银屏展开,圣洁难侵,眼中满是悲悯与决绝。
“尔等行径,与畜生何异!今日不除你们,这灵山净土,必将被你们玷污!”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灵山崩塌,河水倒流,日月无光。红锦雉鸡凭借一身至阳真火,硬撼四位邪修。他的羽毛被金雕的利爪撕扯殆尽,露出血肉模糊的身躯;他的喙被黑鹰啄断,森白的骨茬狰狞外露。但他未曾后退半步,心中的浩然正气支撑着他,直至最后,他燃烧了自己的本命精元,引动了九天雷劫。
轰隆隆——!
紫金色的雷光劈落,金雕、黑鹰、秃鹫、猫头鹰四大邪修,终是被轰杀至渣,连一丝魂魄都未能逃脱。但红锦雉鸡也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然而,他并未就此陨落,而是做了一件更为狠绝的事。为绝后患,他强忍撕心裂肺的剧痛,将那四个邪修残存的妖魂与血肉,连同自己吐出的心头热血,一同封入一座采自灵山深处的至阴石碑之中。至阴之石遇至阳之血,阴阳交融,竟逆炼成了一件凶戾无比的巫蛊神器——鸡血石璧。
此璧一出,方圆百里,阴魂不存。那四个邪修的怨念被死死镇压在石璧之内,永世不得超生。而这块沾染了同门鲜血与自身本源的石璧,日后机缘巧合之下,成了慕忆手中最为倚仗的护身法器,既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血脉宿命的诅咒。
幻境流转,画面来到了百年前的龙城。
红锦雉鸡已然化形为如今的土头陀,面容枯槁,却目光坚毅。他自愿镇守这地火沸腾的阳脉之地。阳脉业火日夜炙烤,不仅是为了洗刷昔日杀戮同门的罪孽,更是为了护住一件关乎龙城气运的至宝——释迦牟尼舍利金塔。这金塔内藏佛骨真身,是镇压龙城阴脉的核心枢纽,亦是土头陀以百年孤寂换来的救赎。
幻境之中,土头陀赤着上身,盘坐在岩浆翻滚的地穴中央。他那本就粗糙如树皮的皮肤,此刻正被暗红色的业火一遍遍舔舐。那不是凡间的火焰,而是罪业之火。每时每刻,那四个被镇压在鸡血石璧(乃至融入他神魂)的邪修阴魂,都会在业火的助燃下,发出凄厉的咒骂与撕咬,啃噬着他的意志。
“土头陀!你这假慈悲的秃驴!”
“你杀了我们,自己也别想好过!这业火会烧你一百年,一千年!直到把你烧成一把飞灰!”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什么红锦雉鸡的威风?不过是个被烤熟的肉鸡!哈哈哈……”
土头陀紧闭双眼,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刚渗出毛孔,便被高温蒸发殆尽。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那是肉身与神魂双重煎熬下的生理反应。但他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态,纹丝不动。他用一百年的孤寂,一百年的炙烤,来洗刷罪孽,守护一方安宁。那座释迦牟尼舍利金塔,被他护在身前,佛光微弱却坚定地抵抗着四周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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