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一章 轮回劫起(5)(1 / 1)

尸鬼夜行 菩陈 1787 字 3天前

那一声“我的孩子”,像是淬了千年的黄泉冰水,顺着曹彧的脊椎骨往上爬,瞬间冻僵了他半边身子,连指尖的桃木剑都差点握不稳。

曼珠沙华的香气浓烈得发腻,像一层油腻的尸蜡,强行掩盖了之前弥漫的焦臭与血腥。脚下的实地骤然软化,变成了翻涌的、暗红色的忘川河水,无数苍白枯瘦的手臂从河底伸出,抓挠着他的脚踝,指甲刮擦骨头的声音密集如雨,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曹彧……我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深入骨髓的思念,更夹杂着被阳世间业火炙烤了二十年、早已变质发酵的痛苦与怨毒。

幻境流转,周遭景象陡然下沉。这一次,不再是他人的记忆,而是曹彧封存在识海最深处的、带血的疮疤。

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夜。道观残破,暴雨如注,冷风裹着雨水灌入窗棂。一个身穿素色道袍的女子躺在血泊之中,脸色惨白如纸,身下浸出的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成暗红色的溪流。她便是曹彧的母亲,一位天赋卓绝却命犯孤辰的道门女修。

画面中,年轻的母亲紧紧攥着刚出生的曹彧,气息微弱。她双眼空洞地望着漏雨的屋顶,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念叨着修道之人避无可避的“五弊三缺”。她与曹彧的父亲本是同门师兄妹,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却不知动了凡心便是犯了道门大忌。尤其她这般命格硬朗的女修,情爱不仅是蜜糖,更是穿肠毒药。父亲在曹彧尚未出世时便遭煞气侵体而亡,母亲难产之际,又被阴煞之气趁虚而入,魂魄离体。按理说魂魄该入轮回,但她执念太深,死死不肯离去,化作一缕游魂,守在襁褓旁。

“娘……不疼……不疼……”幻境中的母亲,魂魄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惨绿色。她在虚空中蜷缩成一团,周围是常人肉眼不可见的滚滚阳气。对于生魂而言,这阳气如同烈火。母亲为了多看儿子一眼,甘愿承受这日夜不休的焚烧之苦,魂魄早已千疮百孔,狰狞可怖。

“为什么……为什么要重蹈覆辙……”幻境中,母亲的身影猛地扭曲,发丝疯长,指甲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怨气冲天的女鬼,利爪带着刺骨的阴寒,狠狠划向曹彧的胸口,“那女人……那个凡尘女子……会害死你!就像害死你爹一样!修道之人,怎能沾染情爱!五弊三缺……这是命!这是命啊!”

这是曹彧的心魔,是他二十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自从他被师父收养,踏入道门,尤其是当他不久前偷偷与俗家人阿秀定了亲事,母亲残存的阴魂便彻底失控。在现实中,那姑娘接连遭遇怪事:先是订婚用的绸带莫名变成绞索,后是夜里噩梦缠身,梦见自己被拖入血池,险些丢了半条命。这一切,都是母亲这只护犊却又疯狂的鬼手所为。她不是恶鬼,却做着比恶鬼更可怕的事,只为了阻断儿子走向她认定的那条死路。

“我不许你去送死!我不许!”女鬼尖啸着,双手死死掐住曹彧的脖子,那力量大得惊人,阴寒之气顺着脖颈往肺腑里钻,在他的皮肤上瞬间结出一层白霜。

曹彧的脸憋得紫红,眼球外凸,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但他没有像对付寻常恶鬼那样挥剑斩杀,也没有念咒驱邪。他深知眼前这恶鬼,是他的至亲。他艰难地抬起手,任由那冰冷的鬼爪掐着自己,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与悲凉。

“娘……”曹彧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沫,“儿子……爱她。”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噗”地喷在桃木剑上。然而,剑锋并未指向母亲,而是借着这股血气,反手一剑,狠狠刺入了自己的丹田气海!

“嗤——”

这一剑,刺得极狠,直指气海丹田。气海丹田乃修道者根本,曹彧此举,竟是自废道基!

“你!”幻境中的女鬼猛地一颤,掐着脖子的手瞬间松了力道,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她呆滞地看着曹彧腹部的伤口,那里并没有流出红色的鲜血,而是逸散出无数金色的道纹——那是曹彧二十年来苦修的成果,是他未来的希望,此刻正随着伤口崩裂而四散飘零,化作点点金色的萤火,凄美而残酷。

“儿子知道您疼……知道您怕……”曹彧嘴角溢血,身体摇摇欲坠,却强撑着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忘川河中,“儿子废了这身道行……从此以后,便是凡人一个……再也不修道,再也不犯那五弊三缺……娘,您就不用再担心阳气炙烤,也不用再怕我重蹈覆辙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温柔而坚定:“只要……只要您能安息……只要……阿秀能平安……”

话音落下,曹彧单膝跪地,手中的桃木剑“铛啷”一声掉在忘川河中,溅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他仰起头,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只女鬼,仿佛要将母亲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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