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泉府的盛夏,是浸在灼热气浪里的绵长煎熬。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毫无遮掩,直直砸在籍照院的青瓦之上,晒得瓦片滚烫,连带着檐角垂落的阴影都带着灼热的温度。院角香樟的枝叶虽繁密厚重,却也抵不住连日酷暑,叶缘微微蜷曲泛枯,树下的青石板常年晒不透的背阴处,青苔都褪去了湿润的绿意,变得干涩发脆。
蛰伏的第十四日,赵露思的作息早已和衙署的晨光暮色彻底绑定。
天色微亮,晨雾带着夏夜残留的闷湿覆满院落,没有春晨的微凉清透,只剩黏腻的潮热。她准时推开值守房木门,制式工装穿戴齐整,领口纽扣严丝合缝,衣料被日日浆洗晾晒,软硬恰到好处,贴合身形却无紧绷束缚,是日复一日规整自律养出的妥帖姿态。
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轻缓规整,顺着石缝纹路缓缓清扫,夜间落尽的樟叶、被热风卷入院落的细沙,尽数被归拢清扫干净。她动作匀速平稳,呼吸绵长静定,没有半分晨起的仓促慵懒。连日的蛰伏深耕,早已让她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固化成了最安分、最愚讷、最无野心、最甘于底层劳碌的基层吏员。
没人记得她从前据理力争、死磕规矩、不惧权责的执拗,没人猜忌她眼下的温顺守拙是刻意伪装。在夏景琛眼里,她是彻底磨平棱角、可控可用的亲信人手;在同僚眼里,她是不懂钻营、只会实干的老实人;在顶层巡查者的视线里,她是万千麻木基层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沙。
晨间值守如常开启,应试百姓的人流早早汇聚,核验通道人声嘈杂。酷暑蒸腾之下,人心愈发浮躁,遗失凭证、错漏备案、急躁插队、反复诘问的乱象比往日更甚。周遭外勤吏员大多敷衍应付,抬手核验潦草仓促,遇人问询便语气不耐,只求快速搪塞过关,熬过晨间峰值便扎堆休憩。
唯有赵露思始终保持着一贯的稳妥耐心。
人手拥挤时,她侧身疏导人流,脚步轻稳,手势规整,将拥堵的通道梳理得井然有序;考生凭证残缺时,她逐条告知补录流程、备案规范,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不疾不躁;遇有年岁年长、目力不济的应试者,她俯身核对信息,轻声答疑,全程无半分官差的倨傲懈怠。
汗湿顺着鬓角滑落,浸透耳侧碎发,贴在温热的肌肤上。她只趁人流短暂空档,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动作极简极淡,转瞬便再度投入值守,周身姿态始终端正沉静,不受周遭浮躁氛围的半分侵扰。
一整个晨间,她默默履职、默默观察、默默收纳周遭所有细碎讯息。
巳时末刻,人流彻底散去,院落重归清闲燥热。
一众吏员如释重负,纷纷躲进廊下阴凉,靠着廊柱瘫坐闲谈,蒲扇摇得哗哗作响,话语里满是酷暑劳作的倦怠,聊着聊着,便又拐入了府城顶层的隐秘规制,是平日里不敢公然议论的朝堂新政与圈层私弊。
近日整个江南诸府,最震动官场、牵连无数灰色产业链的大事,便是大明全国议事会最新颁行的禁令。
廊下的闲谈压着极低的声线,是老吏员之间心照不宣的私语,带着混迹底层多年、看透规则却无力抗衡的麻木。
“全国议事会的禁令落地已有旬日,津天府那边的商品房购房贷彻底停了,全国范围内所有公私借贷、民间放贷、公职涉贷,尽数划入违法之列,明文禁绝。”
“规矩是好规矩,本意是刹住举国借贷泛滥、权贵以贷敛财的乱象,可到头来,约束的都是无根无势的寻常百姓、小商小贩,真正手握权柄的人,何曾有过半分收敛?”
“明面账册、公户流水、官方借贷尽数关停,干干净净、合规合法,摆在台面上任人核查。可暗处的勾当,何曾停过半分?台面禁贷,台面下的私贷,反倒借着新政空档,彻底垄断了府城的借贷生路。”
赵露思端坐值守房案前,笔尖落在台账纸页上,匀速起落,字迹方正细密,无半分错落,感官却尽数铺开,将每一句闲谈精准收纳心底,缓缓串联、拆解、印证。
大明全国议事会的律法禁令,她早前便从衙署公示的文书中略有知晓。
为根治举国土地兼并、房贷泛滥、权贵利滚利盘剥民生的积弊,议事会正式立法,明令禁止一切商业购房贷款、民间高息借贷、公职人员涉金融放贷,所有公私不合规信贷尽数清退取缔,津天府作为京畿核心,率先彻底关停所有商品房市场化购房贷款,为全国表率。
律法严明、公示堂皇、初衷公允。
可顶层的规矩落地地方,终究成了约束弱者、成全权贵的枷锁。
寻常百姓、小本商户,再也无处合规借贷周转,但凡遇资金短缺、生意周转、家疾难事,走正规渠道寸步难行,最终只能被迫坠入权贵掌控的私贷黑网,任人宰割。
“如今府城能放贷的,早已不是零散的民间私主。”另一道低沉的嗓音接续,语气里带着看透虚实的凉薄,“市面所有合规渠道尽数封死,仅剩的生路,尽数攥在顶层那家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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