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州泉府,暑气一日盛过一日。日头悬在府城上空,整日落着滚烫的光,把衙署连片的青瓦晒得发烫,路面青石被炙烤得泛出白蒙蒙的热气,巷弄里的绿植大多蔫垂着枝叶,唯有籍照院中的几株香樟根深叶茂,勉强撑起一方常年不散的阴凉。
蛰伏的第十一日,赵露思依旧保持着雷打不动的作息。
天刚蒙蒙透亮,晨雾稀薄地贴在地面,带着彻夜沉淀的微凉,她已然推开值守房的木门。院中无人,昨夜值守遗留的器具尽数归位,青石板缝隙里残留的露水未干,踩上去带着细微的湿软触感。她抬手整理衣襟褶皱,指尖抚过制式工装平整的肩线,动作熟稔规整,日复一日的恪守,早已让这份安稳妥帖刻进了周身姿态里。
这些日子,她的蛰伏铺垫已然彻底落地。
在载具籍照室上下所有人的认知里,赵露思是彻底褪去锋芒、洗尽戾气、知错守拙的稳妥吏员。对上恭顺知礼、分寸有度,对同僚随和豁达、不较真不执拗,对公务任劳任怨、细致闭环,无争无求、安分靠谱,是整个基层最让人省心、最无威胁、最值得托付细碎公务的人手。
夏景琛对她的信任一日深过一日,不再仅仅交付台账规整、人流疏导、证照归档的基础活计,开始将不少对内衔接、内部卷宗整理、人员信息汇总的私密公务交由她经手。这类工作不对外公示、不纳入常规值守考核,却能直接触碰到籍照室内部的人员脉络、公务漏洞、圈层私规,是普通外勤吏员数年都难以触及的内层权限。
赵露思从不推辞、从不探问、从不声张。
拿到公务便沉心办结,每一份卷宗核对得滴水不漏,每一条信息记录得规整详尽,经手即闭环、落地无差错,做完便归档上锁,不多看一眼无关内容,不多留半分多余痕迹。她的克制与守矩,愈发让夏景琛放下所有戒备,笃定她已然彻底融入圈层、深谙生存规则,再无半分当年执拗刚直、不识时务的影子。
晨间的值守照旧循规蹈矩。
应试百姓陆续汇聚,核验通道人声起伏,酷暑之下,人心愈发浮躁,插队争执、凭证遗失、流程不明的乱象比往日更多。周遭外勤吏员耐不住燥热,应答愈发敷衍,处置琐碎事端多是草草了事,只求快速搪塞过去,熬过晨间高峰。
唯独赵露思始终心境平稳。
遇到慌乱失措的考生,她放缓语速逐条告知流程;遇到争执纷乱的场面,她缓步上前温和规制秩序;遇到繁杂特殊的备案,她耐着性子逐条核对信息。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浸透鬓边碎发,她只趁人流空档抬手用袖口轻轻拭过,动作短促利落,转瞬便回归岗位,全程无半分懈怠焦躁。
巳时中刻,人流褪去,院落重归清闲。
一众吏员四散休憩,扎堆躲在廊下阴凉处闲谈,话语松散细碎,从酷暑天气、值守劳逸,渐渐蔓延到府城顶层人事变动、暗处新规,皆是平日里不敢公然谈及的圈层秘辛。
赵露思端坐值守房内,看似低头誊写台账,笔尖匀速起落,字迹规整方正,实则感官尽数铺开,将周遭飘来的只言片语逐一收纳、沉淀、梳理。
经过多日的侧听摸排,厉承骁、夏景琛、陆昭言三人组成的跨部门黑色闭环,她已然摸清全部运作肌理。
陆昭言掌路面稽查、现场截流,以三千现金为定额,私了酒驾、无证准驾、违章行车,现场收钱、现场放行;厉承骁掌途务整肃、卷宗归档,负责批量篡改执勤记录、抹除违章台账、闭环公务痕迹;夏景琛掌籍照核验、资质备案,虚构机动车驾驶证、伪造准驾履历、兜底所有违规资质,为整条黑色产业链筑牢底层根基。
三层闭环、无痕运作、常年牟利,靠着权力捆绑、圈层包庇、顶层默许,扎根州泉府执法体系深处,数年稳如磐石。
而今日同僚闲谈的细碎话语,彻底掀开了这层中层黑网之上,更为可怖、更为庞大、触及府城治安与民生根基的顶层浊流。
廊下的闲谈压着极低的声调,是老吏员之间心照不宣的私语,带着混迹官场多年的麻木与通透。
“近来司署风声又变了,顶层那位的营生,越做越铺张了。”
“自古权生利,利滚权,再正常不过。手握全州府治安刑案大权,手里握着生杀抹改的权限,哪里缺路子?”
“往年还只是默许中层牟利、圈层分润,如今倒是亲自下场,靠着公职权柄放息滚利,府城半数商户、借贷之人,都卡在他的人脉网里,进退不由己。”
“慎言。”另一人轻声制止,语气带着忌惮,“沈局的手段,你我都清楚。明面上清正严明、坐镇中枢、规整治安,暗地里的手笔,远比厉、夏、陆三位主事的小打小闹骇人百倍。中层捞的是细碎流水,顶层吞的是整城红利。”
沈砚舟。
州泉府坊域治安司局首,整片府城治安、刑案、稽查体系的最高掌权者,是所有中层圈层的顶端保护伞,是整张权力黑网的真正执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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