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知反应极快,一脚将刹车踩到底,车身剧烈顿挫,堪堪在黑影身前稳稳停住,距离相撞只差分毫,惊险至极。
不等顾青知推门下车查看,那道裹着厚重深色风衣、身形挺拔的人影,已然快步绕到车后,伸手一把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利落钻入车内,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训练有素,显然是早有等候。
顾青知眸光骤冷,手腕瞬间微动,指尖闪电般摸出腰间配枪,枪口稳稳对准后座来人,动作干脆利落,杀意暗藏。
来人抬手,将罩在头上的风衣帽檐稍稍拉下,露出一张神情紧绷、面色凝重的脸。
是钱富民。
确认来人身份的瞬间,顾青知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指尖微松,迅速收起手枪,眉头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明显的沉怒与无奈:“你疯了?这个时间、这种地点贸然现身,一旦被特务盯梢,你我今晚全都要栽,太危险了!”
钱富民此刻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眼底满是焦灼与凝重,根本无暇顾及自身安危。
他快速左右扫视车外寂静的街巷,确认无人跟踪、没有异常眼线后,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又沉重:“现在才说危险,已经太晚了。”
他盯着顾青知的侧脸,字字沉重道:“薛炳武大概率已经凶多吉少了,我观察永济巷动向、结合日军今晚的异动,基本能确定他出事了。你现在不赶紧抽身撤离、保全自身,还打算去哪?”
顾青知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沉稳,沉声将刚刚深夜接到传唤、野田浩勒令他即刻前往宪兵司令部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钱富民。
钱富民听完,身形微震,脸色瞬间沉到谷底,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断然开口:“不行,你绝对不能去。”
“这就是日本人布下的死局、专门为你设下的陷阱!薛炳武已经彻底搭进去了,你再主动送上门,就是自投罗网,白白牺牲!”
面对钱富民强硬的劝阻,顾青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脚下轻点,放缓车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我必须去。”
“你怎么这么固执?”钱富民语气染上几分怒意,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明知道是圈套,还要硬闯?你以为进去了还能全身而退吗?”
顾青知侧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的反问:“那你告诉我,我不去能怎么办?”
“我也不想主动送上门,可眼下我别无选择。”
“万一这只是日本人的试探,我一旦避而不去,就是彻底暴露,当场坐实嫌疑!到时候不用我进门,抓捕我的命令立刻就会下达。”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外晚风呼啸的微响。
钱富民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无力与苦涩,无人知晓他此刻的重压与煎熬。
江城军统此前遭遇重创,码头一战被佐野智子围剿,骨干折损、战力崩塌,至今未能恢复元气。
总部不敢贸然派人前来接管江城战线,只因内部潜伏着日本间谍,任何人空降都有可能瞬间暴露牺牲。
是他,曾经在江城潜伏、身份暴露后拼死撤退,如今顶着天大的风险再度折返,接手这片烂摊子,撑起整个江城的地下情报工作。
他看似坐镇后方、调度全局,实则日日身处险境,步步如履薄冰,从未有过半分安稳。
他比任何人都惜命,比任何人都懂潜伏的凶险,可他更惜顾青知这枚扎根日伪核心、无可替代的钉子。
顾青知是江城潜伏战线最关键、最珍贵的战力,一旦陨落,整条情报线都会彻底崩塌。
钱富民压下心底的焦灼与无力,凝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事了,整条战线怎么办?我们在江城的所有布局、所有牺牲,岂不全都白费了?”
顾青知目视前方夜色沉沉的前路,语气低沉而清醒,带着看透生死的坦然:“我想过,无数次推演过这个结局。可就算我想破头,也改变不了眼下的局势。薛炳武若是真的出事,我作为他的直属上司、并肩潜伏的战友,必然难逃干系。日本人早就对我虎视眈眈,该来的劫难,终究躲不过。”
“再等等。”钱富民沉吟良久,依旧不死心,试图再寻一丝转机:“我们再观望一夜,看看局势变化,未必没有回旋的余地。”
“等?”顾青知低声嗤笑一声,笑意里满是悲凉与无奈。
“日本人布好局、收网在即,从来不会给我们等待的时间。我今夜若是迟迟不到宪兵司令部,你信不信,天亮之前,日本人的宪兵队就会直接包围我的住处,当众抓人,到时候连最后一丝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钱富民默然。
他心里清清楚楚,顾青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没有半分夸张。
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席卷全身,他身居高位、调度全局,此刻却连自己最得力的战友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奔赴死局。
顾青知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踩下刹车,将车子稳稳停在路边昏暗的阴影里。
他转头看向后座面色凝重的钱富民,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下车吧。”
“回去继续潜伏,守好战线,稳住剩下的兄弟。”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的光芒,轻声道:“战争哪有不死人的?这些年,多少兄弟前赴后继、慷慨赴死,埋骨他乡、无名无姓。如今轮到我了,我一样可以慷慨赴死、问心无愧。”
钱富民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再劝几句:“可是,青知……”
“没有可是。”顾青知轻轻打断他的话,眼神坚定,语气铿锵有力。
“战争尚未结束,同志仍需努力。”
“守住阵地,就是我们每个潜伏者的宿命。”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重新启动车辆。
钱富民看着车头调转方向,朝着宪兵司令部的方向疾驰而去,红色的车尾灯在漆黑的夜色里越走越远,一点点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街角的黑暗深处。
他伫立在路边的阴影里,久久未动,眼底满是沉郁与悲壮。
良久。
他才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压下心底所有情绪,转身身形一晃,彻底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