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天空被远处翻滚而来的乌云覆盖。
不过眨眼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他没有冲进去,悄悄地退开,回到厨房,继续烧火。
雨水打瓦的声音盖过所有喧嚣嘈杂。
肖槿成探头往外看,水蒙蒙一片,厨房的柴都开始透着一股潮湿气。
原来是瓦缝漏了雨……
他指腹摩挲着火折子,暗道天公不作美。
只能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人们以为不过是寻常秋雨,很快会过去,没当回事。
但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一天一夜没有停歇。
第二天,雨还在下。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雨没有停过。
饥荒时盼雨盼了整整半年,如今雨来了,却成了另一场灾难。
护城河的水位开始上涨。
旱灾时护城河几乎干涸,河底露出龟裂的淤泥,堆满了饿死者的尸体。
官府懒得清理,任由那些尸体暴露在河床上,被野狗撕咬,被苍蝇叮爬。
如今连日大雨,河水暴涨,那些腐烂的尸体被泡胀、冲散,顺着水流漂得到处都是。
护城河变成了一条漂浮着腐尸的臭水沟。
城墙边的住户最先遭了殃。
他们的房屋低矮,紧挨着城墙根,排水沟与护城河相通。
雨水带着河里的污水倒灌进来,淹了他们的院子、灶台、水井。
一开始,官府只贴出告示:“护城河水污秽,禁止取用。”
但穷人家哪有深井?
他们世世代代喝的就是护城河的水。
告示贴了,水照样喝。
几天后,城墙边的住户开始成片地病倒。
上吐下泻,发热便血,浑身抽搐。
起初人们以为是吃坏了肚子,但死的人越来越多,才有人反应过来,是瘟疫!
城里的大户人家深宅深井,暂时还没事。
他们关紧大门,不许下人外出,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劫。
但瘟疫不会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
尸体越堆越多,地下水慢慢被污染,老鼠蚊虫泛滥成灾,疫病开始向城内蔓延。
护城河水尽为尸污,秽气熏城,沟渎水溢入城,百姓多染瘟疫。
初起只是城墙边贫苦百姓染病,渐遍坊市。
春风楼也未能幸免。
楼里的姑娘开始有人发热呕吐,老鸨急得跳脚,却毫无办法。
她只能把染病的姑娘赶到后院柴房里关起来,免得传染给客人。
染病的人一多,房间不够。
后院最里面那间房,原本只关着母亲一个人。
现在,又多了两个生病的姑娘。
肖槿成每天在厨房烧火,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越来越焦躁。
他想放火救母亲。
但连日大雨,柴房里的干柴湿透了,厨房的柴堆也湿了大半。
火折子点着了,又被潮气闷灭。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
他只能等,等天晴。
机会来得很偶然。
老周也染上了瘟疫。
他上吐下泻,躺在床上起不来。
老鸨骂了几句,一时找不到人替老周送饭,正好看到肖槿成端着茶盘经过。
“石头,”老鸨叫住他,“后院最深处几间房关着几个女人,你把这些饭给她们送去。记住,别跟她们说话,别给她们松绑,送完就出来。”
肖槿成低着头,说:“是。”
他端着碗,走向后院。
他的心跳得很快,面上却不显半分。
他走得很稳,像是只是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
母亲蜷缩在角落里,手脚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破布。
她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
旁边两个生病的姑娘瘫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肖槿成端着碗,站在门口。
母亲抬起头,看到他,愣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眼泪涌了出来。
她挣扎着想说话,但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终于见到母亲,肖槿成鼻头酸涩,却是强忍住了眼泪。
他走过去,把碗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看着母亲。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娘,是我。”
母亲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肖槿成伸出手,想解开她嘴里的破布。
但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缩回手,站起来,退后一步。
龟公捂着鼻子走过来,看到肖槿成蹲在母亲面前,喝道:“干什么?让你送饭,不是让你聊天!送完赶紧出来!这屋里全是病气,你也想染上?”
“她们嘴堵住吃不了。”
“那就赶紧拿了出来。”龟公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肖槿成把她们嘴上的布都拿开,低着头,转身走出柴房。
他听到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但他没有回头。
送饭之后,肖槿成回到厨房,继续烧火。
他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确认了母亲的位置。
后院最里面那间柴房,挨着T教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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