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进来的是方岩。
陆峰没急着问。
方岩也没急着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几秒。
“你觉得你自私吗？”
方岩被问得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教官，你这问题有意思。”
“回答。”
方岩收起笑，想了想。
“自私。”
“在蛟龙的时候，有一次水下排爆，我判断那个引信已经失效了，自己上去拆的。”
“大队长事后骂了我一顿，说我不通知搭档就擅自行动。”
他看着陆峰，“但我不是想逞英雄。”
“我只是觉得，那一下我自己能搞定，多叫一个人就多一个人泡在那个水温里。”
“所以你觉得自己扛得住，就替别人做了决定。”
方岩的表情变了变。
“我没那么想过。”
“现在想。”
方岩沉默了一会儿。
“教官，你说得对。”
“我是替别人做了决定，但我还是觉得，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干。”
“因为你信不过搭档？”
“不是信不过。”方岩摇了摇头，“是舍不得。”
陆峰看着他，在记录簿上写了几个字。
第四个进来的是丁野。
他在椅子上坐下时，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搁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搓裤缝。
陆峰翻了翻他的档案。
“工兵营来的？”
“是。”
“你是这批人里唯一一个非侦察专业出身的。”
“是。”
“你觉得你能撑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丁野想了想。
“我算东西算得准。”
“就这个？”
“还有……我能忍。”
“忍什么？”
丁野搓裤缝的手指停了。
“忍疼，忍累，忍别人觉得我不行。”
“在工兵营的时候，人家说工兵就是挖坑埋雷的，不算正经战斗兵。”
“来锋刃报到的时候，有人看了我的臂章，当着我的面说，工兵营的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陆峰没说话。
“我什么都没说，但我在心里想，你们会的我都能学，我会的你们未必会。”
“你指的是什么？”
“爆破参数计算、建筑结构分析、诡雷设计原理。”
丁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硬了不少。
“这些东西，侦察兵不学，步兵也不学。”
“但巷战里，一扇门的爆破角度偏了五度，突入组就得死人。”
陆峰在记录簿上写了半页。
“如果有一天你算错了呢？”
丁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我就没资格待在这儿。”
第五个进来的是罗振。
他的状态比刚开训时好了不少，脸上多了些棱角，坐下时也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
“你来锋刃的原因是什么？”
罗振没有马上回答。
“我爷爷是老兵，打过仗。”
他抿了抿嘴，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活着回来了，但他身边的战友没能回来几个。”
“小时候他喝酒了会跟我讲他们的事，讲着讲着就不说话了。”
罗振看着桌面。
“长大了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下去。”
“所以你是因为你爷爷才来的？”
“不全是。”罗振抬起头，“我觉得自己有能力干更难的任务。”
“如果干不了，我不会硬撑着。”
陆峰靠在椅背上。
“你们这批人里，你觉得谁能跟你一起出去执行任务？”
“韩巍肯定能。”
“别人呢？”
“贺云也行。还有就是方岩。”
“为什么是这几个人？”
罗振想了想。
“他们都是那种，你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哪个位置的人。”
第六个进来的是顾顺。
他一坐下就主动开口。
“教官，我能先说吗？”
陆峰抬了抬眼。
“说。”
“我来锋刃，是我自己申请的。原单位不放人，我写了三次申请书，最后一次直接寄到战区了。”
“为什么非要来？”
“在原单位待着没意思。”
顾顺说得很直白。
“每年打两次演习，走一样的流程，红军蓝军轮着当。”
“赢了也没劲，输了也没劲，我想打真的。”
“打真的会死。”
“知道。”顾顺点了点头，“死了也比混日子强。”
陆峰在记录簿上写了一行字。
“你觉得你能活下来吗？”
“能。”
“凭什么？”
“凭我跑得快。”顾顺笑了一下，随即又收住，“开玩笑的，凭我敢开枪，也敢挨枪。”
第七个进来的是铁林。
体格大，坐在椅子上显得椅子小了一号。
“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铁林没想到问题这么直接，挠了挠后脑勺。
“性子急。”
“具体点。”
“看到目标就想冲，看到敌人就想打。”
“有时候队友还没到位，我已经冲上去了。”
“你自己知道这毛病？”
“知道，方岩跟我说过好几次了。”
“改得了吗？”
铁林沉默了一下。
“改不了，但能管住。”
“在原部队的时候班长管我，现在我自己学着管自己。”
“怎么管？”
“每次想冲的时候，先数三秒。”
铁林伸出三根手指。
“数完三秒，如果还是觉得该冲，那就冲。”
“但起码队友知道我要冲了。”
陆峰在记录簿上写了一行字。
第八个到第十二个进来得很快。
有人进来时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好几遍才坐下。
有人全程没抬眼，盯着桌角回答问题。
有个少尉回答怕什么时，想了将近半分钟，最后说道：“怕回去没脸见老连长。”
还有个中士被问到能信任谁时，直接报了三四个名字，没有一个犹豫。
也有一个老兵全程很紧张，回答问题像在背条令，每个答案都工工整整。
陆峰问完第二个问题后停了一会儿，看着他。
“你紧张什么？”
“报告，没紧张。”
“你在抖。”
老兵看了看自己的手。
“报告，我，我怕答不好。”
“这里没有标准答案。”
陆峰合上记录簿，示意他可以走了。
第十二个出去后，周宏图掀开门帘走进来，把一瓶水放在桌上。
“队长，怎么样？”
陆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有几个挺有意思。”
“还有一半人呢。”
“继续叫。”
第十三个进来的是王鹏，防空旅调来的中尉。
他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陆峰翻开记录簿。
“你来锋刃，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