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信依旧住在去年那间供他临时休息的后衙西院。连日赶路，又应酬了一整晚，郭信却不觉疲倦，反而感到精力充沛。

陈思让没有像曹英一样，留宿时给郭信安排女子侍夜——也可能是陈思让来绛州的时间还太短，一时半会找不到招待自己的合适女子。

四下寂静无声，郭信坐在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来看，密信来自东京，入眼字迹是昝居润的亲笔。

昝居润在东京可以通过王世良布置的渠道向自己传递消息，不过昝居润几乎不主动这么做，郭信自己倒是在汉军入寇前私下向昝居润打听过几次朝廷的方略。因而当白天王世良将密信送到自己手上时，郭信稍稍有些意外，想不到朝中会有什么事值得昝居润主动来密信告知。

昝居润在信中称郭威本来不大赞同让王峻留在河东，只是范质、王章二人先后借郭信的奏状表达了对王峻的支持，李谷和魏仁浦亦表示朝廷应该尽快安抚河东，昝居润更没理由反对秦王的奏状，见东西二府的意见难得统一，官家遂没有拂逆众意，同意了这一任命。

关键在于昝居润听闻官家不日将以范质为枢密使，正式判枢密院事，又见到几次朝会前范质都与王章走得比较近，猜测范质与王章或许有私下交往、形成某种同盟的可能。

将信读罢，郭信也觉得不算什么大事。范质升任枢密使属于正常的递补顺序，王峻权知节度后，本就没法继续兼任枢密使（藩帅兼枢密使唯一的例外是郭威本人，因此郭威起事之初能从容合法地以枢密院名义调动行营乃至各镇军队清君侧），郭威顺势将青睐已久的范质提做枢密使也在郭信的预料之内。

至于王章肯定也不愿意王峻得胜归朝之后，继续压自己一头。

不过昝居润的猜测依旧给了郭信某种提醒，王峻离开朝堂后，范质、李谷更像是属于分管军事和财政的技术型官僚，松懈的制约之下，王章一定会有帮郭侗在朝中网罗、拉拢势力的想法。

郭信暗叹一声，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实在不想花费精力去争储君之位。如今攻灭汉国，郭信自认已在军事上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在禁军之内也获得了相当数量武夫的认可，就算郭威自己在人前还未表露过任何想法，但郭信真不觉得兄弟郭侗比自己更适合那个位置！

郭信将信折成长条，就着案上的烛火点着，信纸很快化作一团白灰。

郭信轻轻吹去纸灰，门外突然传来值夜亲卫的声音，称有姓孙的年轻娘子在外求见。

亲卫刻意提及了年轻，而刺史府内姓孙的年轻小娘，只能是先前脱衣献图的孙景先之妹。

河东并入大周之后，大量官员需要重新安排，郭信顺手推荐了孙景先到王峻的幕府中做事——他不信孙景先宁愿当白身也不做官，之前孙景先说愿意到东京做平头百姓，多半是放低姿态免得郭信觉得为难而拒绝。

而在代州收复之后，郭信依照前言，专门派人护送孙汉英的灵柩前往代州归葬，孙景先没有任何理由拒绝郭信的好意，于是举家搬往太原府，待守孝期满后再行任官。

不过郭信不知道孙氏为何还留在绛州，而年轻姣好的女子深更半夜求见，很难不让他浮想联翩。

没有多作犹豫，郭信便在房中接见了孙氏。孙氏身上还穿着孝服，示意免礼后，郭信便笑着道：“前番托了夫人吉言，我军竟真如夫人所言，一举收复了河东。”

“妾身恭贺殿下大捷，朝廷能收复河东，最要紧的是殿下英武过人，连坊间都说秦王年纪轻轻、功业就已经能够比肩名将了。”

孙氏还是欠着身子行了一礼，恭维之后便不再说话，眼睛开始在房间内飘忽不定。

瞧眼前孙氏难为情的模样，郭信更觉得奇怪。先前在内宅偶然撞见孙氏，当天孙景先就让其妹献上了汉中舆图，后来想想，那天很像是孙景先有意安排的一出戏，不然提前将舆图从衣服上裁下来、或者提前换下来就是了，何必非要自己的妹子现场脱衣服？

不过那时候自己忙于战事，没有接受美人计的心思，不然孙景先也许真会将舆图和妹子一起进献了。

郭信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小娘的身子：“眼下河东战事已平，夫人何不回河中府去？”

孙氏垂眼躲藏着郭信的视线，语气近乎可怜：“夫君与妾身在去年刚成亲不久，便染病亡故，夫家称妾身是克夫之命，妾身要走也是去太原府投奔兄长。只是听说殿下明天一早就走，妾身怕再见不到殿下，故而只有深夜求见。”

郭信更加释然，沉默片刻后重新开口：“夫人想见我，是有事相求？”

“岂敢，殿下于孙家恩德深重，怎能再给殿下添麻烦？”

郭信佯作诧异：“难道夫人的身上还有一份舆图？”

孙氏果然像是联想到那天在郭信面前做的事，面色赧红，低声问道：“不知殿下将如何处置那份舆图？”

“舆图会暂时私藏在我手上。等父皇让我、或朝廷另遣大将征伐蜀国时自然会用到。”郭信毫不迟疑地回答。

把舆图贸然献给朝廷，将没法解释其来源，若说是孙家所献，岂不是坑死了现在还在蜀国当节度使的孙汉韶？中原王朝换得太快，郭信不信朝中没有人私下暗通蜀、唐等国，何况郭信还有自己的私心。而那天见到舆图的除了孙氏兄妹，只有自己和曹彬，郭信相信曹彬也不会为了这点事出卖自己。

孙氏稍有意外的声音传来：“殿下还要征伐蜀国？”

“当然！各国战乱不息，从皇帝到百姓都没有宁日，只有海内统一，重新建立秩序，人们才会停止彼此厮杀，再次拿起农具和书卷，不必像如今一样、甘愿付出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

孙氏终究接不下这样的话，再次抬头看向郭信的眼眸中除了羞涩，似乎还有几分崇敬。

郭信见状起身走到孙氏身边，试探地将手放在孙氏的肩上：“汉中是蜀国门户，所以那天夫人献上的舆图不仅于我很重要，于朝廷乃至天下人都很重要。这些日子里我常会拿舆图来看，也常会想起夫人那天说的话、还有在那间偏厅内的动作……夫人愿意再为我做一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