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在山脊和群丘之间绵延起伏，黄褐色的杂草与河畔翠绿的灌木默默繁衍生息，一片宁静之中，渐渐却有低沉的马蹄声从道路远处传来。
稍有些炎热的午后，郭信将手搭在额前，视野之内已能看见群山在南方出现缺口。一行人都是轻骑，等走过最后这段山谷间的官道，天黑之前就能在绛州过夜。
不过整个上午他们都在走山路，这会儿人和马都很疲惫，于是郭信吹个哨声，指了一处林地让大伙休息腿脚，顺便喂马后再上路。
等亲兵将马牵走吃草，郭信倚树抻了抻早就变得酸硬的双腿，曹彬不动声色地为他拿来水囊，郭信接过来饮了一大口。
这种用皮子缝制的水囊装水久了会带有皮革味，留在嘴巴里的回味令人不爽。不过军中的生活多是如此，就算他是秦王，出门在外、行军打仗依旧免不了要吃苦，好在他早已习惯。
不大习惯这样生活的是崔亢，这会儿崔亢正脸色发白、靠着另一棵树蹲坐着，或许是因为顾及最后的体面，才没像其他亲兵一样干脆躺在地上休息。
见崔亢这个样子，郭信本想请他出出主意，帮自己给儿子想个乳名的念头也只好暂时作罢。
自从洛阳来信之后，郭信每当闲暇时便会思索儿子的乳名。
按照此时的风俗，孩子出生后家里人会先起乳名，等三岁后才会有正名。乳名一般都起得比较简单，也有贱名好养活的说法，就连皇室贵族也不避俗，比较常见的乳名小字是某奴、某儿、某郎等。
至于郭信和兄弟郭侗的乳名，一个是因为出生时脸呈青色，一个是因为出生时恰是父母算准的日子，故而取了“意中”的意字。
郭信苦想半天，依旧毫无头绪。
这时从北面奔来一骑，在林外停下马，曹彬带两个亲兵走出林子，与那人说了几句话，便将那人带了过来。
曹彬回来时脸上带着笑，向郭信呈上一封信，指着来人道：“史彦超派来的人，昨日向训和史彦超他们带兵刚回太原府。”
向训等人之前在收复太原北面的忻、代二州，郭信离开之前这支兵马还在回太原府的路上，遂没有机会与向训等人告别。不过等他回到洛阳，不久之后班师回东京的禁军还是会经过洛阳。
郭信哦了一声，将信展开在手上，入眼是七扭八歪的几行大字。郭信知道史彦超不识字，这信多半是史彦超从身边抓了个识字不多的军汉，一边口述一边写成。
史彦超在信中大意说他宁愿不要此役的封赏，也恳请郭信将他留在王进麾下，戍守忻、代以防御契丹。
郭信率亲兵离开晋阳前，与行营诸将一同领旨，除了常规赏赉之外，朝廷宣旨以王峻权知河东节度使，并从河东治下析出忻、代二州，设振武军节度使（自唐以来本来就有振武军节度使，不过所辖是朔、麟、胜三州，直到石晋献土之后，朔州作为燕云十六州之一归于契丹，契丹将朔州改作顺义军节度，麟州、胜州则分别成为杨家、折家的地盘）授王峻节钺，以本部兵马（虎捷左厢一军）戍守本镇。
而除王进本部戍守代州，药元福和仇弘超随王峻暂驻太原府外，其余行营各军将陆续班师回本镇或东京。
对于这样的安排，行营上下都没多大异议。
不过郭信从中大致察觉到朝廷、或者说郭威本人的一些想法：首先朝廷并没依照后汉的制度，将太原府定为北都；其次王峻只是权知河东、并非实授节钺，还以节帅不身兼枢密使的惯例免了王峻的枢密使；最后则是将作为河东北面门户的忻、代二州独立出来单独设镇。
朝廷的用意显而易见：河东和太原府的地位实在过于重要，就算王峻有从龙之功、深受郭威重用且有郭信的推荐，真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无法完全让朝中放心。
在郭信看来，其实河东节度使最好的人选应该是大哥郭荣。不过照眼下来看，郭荣确实少了些战阵上的资历，还没有完全展露其军事上的才能。
而王峻坐镇河东，至少对于郭信而言不是坏事，何况这也是郭信在河东一役中“喧宾夺主”后答应对王峻的补偿。
不过对于史彦超的请求，郭信没什么想法，行营已经解散，史彦超的身份是龙捷军武将，郭信没有调动他的权力。
除非要他亲自写信给郭威、枢密院求情。而这么做无异于明摆着告诉世人：史彦超是自己亲信。虽然不少人都已经这样看待，但很多事情在私下人尽皆知是一回事，公开摆在台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让他听令回京，本王爱莫能助……罢了，还是把话给他说得直白些，告诉他本王自己带兵打了几个月，到现在都一箭未发，让他也别总想着和辽军打仗，以后朝廷要收复燕云，有的是机会和契丹人交手。”
信使按传递军令的要求向郭信复述了一遍，得到郭信首肯后很快再度拍马返回。
入夜之前郭信一行人进入绛州，比郭信早半个月返回本州的防御使陈思让在刺史府内设宴招待。
熟悉的刺史府内，孙家人已经搬走，席间觥筹交错，已完全不复战前那种紧张严肃的气氛。
陈思让起身向郭信敬酒，说道：“殿下善战而不嗜杀，征伐以来不曾多造杀孽，可谓功德无量。”
郭信知道陈思让信佛，受了这一杯酒，并道：“父皇谕旨在前，叫咱们不可妄杀，本王岂能违背？何况若没有将军这等忠心国事的将士阵前卖命，此役断然不会如此顺利，要知战事越是持久、对百姓的伤害越大。”
陈思让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再度举杯：“官家与殿下都有好生之德，实乃社稷生民之福。”
酒过三巡，郭信略有醉意，明天还要继续赶路，陈思让便邀郭信与曹彬等人在府中住下过夜。
河东一役中，郭信发现陈思让不论打仗还是做事都比较靠谱，又是郭威曾亲自点将备边的人，自然乐意给其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