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上小学(1 / 1)

陆敏参加的全县小学生数学竞赛,成绩出来那天,她跑回家,跑得满头大汗,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辫子都跑散了。

「妈!妈!」

他妈从灶间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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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

「我——我——」陆敏喘得说不出话,直接把那张成绩单拍在桌上。

他妈低头看。

全县小学生数学竞赛成绩单

姓名:陆敏

学校:横塘镇中心小学

名次:全县第三名

他妈愣住了。

第三名?

全县第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眼眶有点热。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手指上还沾着面粉,在脸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陆敏已经冲到里屋去了。

「弟弟!弟弟你看!第三名!钢笔!我得了一支钢笔!」

陆沉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装睡觉。

陆敏扑过来,使劲摇他。

「你醒醒!你看呀!」

陆沉睁开眼睛。

陆敏把钢笔举到他面前,脸上笑开了花。

那支钢笔,是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笔杆,银色笔帽,笔尖上刻着英雄两个字。

笔杆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可陆敏举着它,像是举着什麽了不得的宝贝。

「给你的。」

陆沉愣了一下。

「什麽?」

「给你的,」陆敏把钢笔塞到他手里,「没有你,我连名次都拿不到。这支笔,你拿着。等你上学了,用它写字。」

陆沉看着手里的钢笔。

塑料笔杆,有一点温。

那是他姐手心的温度。

他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假装去灶间看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但陆沉看见了。

她的眼角,有一点亮。

那天晚上,陆沉把那支钢笔放在枕头底下。

不是怕丢。

是想让它离自己近一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数据还在流动。

全县第三。

六十人参赛,她排第三。

一个月前,她连相遇问题都不会。

进步速度:百分之三百。

到了秋天,收购站的书,陆沉已经翻完了一大半。

《数理化自学丛书》十本,他啃完了六本。不是翻着玩,是真正吃透——每一个公式推导过,每一道习题验算过,每一章的概念在脑子里织成网络。

《电晶体电路设计》,他背下了所有基础电路图。

《机械制图手册》,他能闭着眼睛画出三视图。

《赤脚医生手册》,他记住了常见病的症状和用药。

但这些都是纸面上的。

他需要动手。

这天下午,陆沉在收购站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破纸箱。

打开一看——

满满一箱电子零件。

有锈蚀的电阻丶电容,有烧坏的电晶体,有拆下来的变压器,还有几个积满灰尘的耳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仔细翻了翻,发现这些零件虽然旧,但很多还能用。

电阻,测一下阻值就知道了。

电容,看外观能判断个大概。

耳机,虽然外壳裂了,但音圈可能没坏。

最重要的是——箱子里有一个矿石检波器。

真正的矿石收音机核心部件。

陆沉抬起头,看向门口。

孙老头正坐在那儿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陆沉抱着纸箱走过去。

「孙爷爷。」

孙老头睁开眼,看他一眼,又看看纸箱。

「翻出来了?那是我以前攒的,本想自己做个收音机,眼睛不行了,手也抖,就算了。」

「能给我吗?」

孙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会做?」

陆沉没回答。

孙老头忽然笑了。

「拿去吧。反正也是破烂。」

陆沉抱着纸箱回家。

那天晚上,等他姐睡着后,他悄悄爬起来,把藏在床底下的零件拿出来。

没有电烙铁,没有万用表,没有合适的导线。

但这难不倒他。

电烙铁可以用火烙铁代替——把铁钉烧红,蘸上锡,就能焊接。

万用表可以用乾电池和小灯泡代替——串个灯泡,根据亮度判断通断。

导线可以用漆包线,收购站有的是坏电机,拆开就有。

问题是——

他没有锡。

这年头,锡是稀罕物。供销社有卖,但得用工业券,他爸没有。

陆沉想了想,把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里,他妈晒着几根旧牙膏皮。

铅锡合金的。

可以用。

他悄悄溜出去,捡了一根牙膏皮,又摸黑回来。

第二天白天,他妈发现牙膏皮少了一根,念叨了几句,以为是野猫叼走了。

陆沉没吭声。

三天后,夜深人静的时候,陆沉的矿石收音机组装完成。

天线是从窗户拉到院子里的槐树上,用废电线和晾衣绳凑合。地线是接在床腿的铁钉上,钉子敲进地半尺深。

耳机是他用破耳机壳和音圈重新绕制的,声音可能不大,但能用。

他戴上耳机,转动矿石检波器上的触针。

滋滋——

沙沙——

什麽声音都没有。

他调整触针的位置,一点一点地扫过矿石表面。

滋滋——沙沙——

忽然,耳机里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陆沉的手指停住。

那声音断断续续,被杂音淹没,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触针。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今天是1984年4月15日,下面请听新闻……」

陆沉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听到外面的声音。

不是弄堂里的家长里短,不是镇上的喇叭广播,是来自BJ的声音。

新闻里在讲什麽,他没太听进去。

他只是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感觉——

与外界连接的感觉。

上辈子,他习惯了网络丶电视丶手机,信息唾手可得。

 这辈子,他困在这个小镇,困在这个年代,只能从旧报纸和别人的闲聊里拼凑外面的世界。

现在,他有了一扇窗。

虽然这扇窗很小,信号很差,声音断断续续。

但够了。

从那天起,陆沉每天晚上都听收音机。

等全家人都睡着了,他就戴上耳机,调到那个频道。

新闻。天气预报。文艺节目。戏曲。偶尔有广播剧。

他什麽都听。

从新闻里,他拼凑出这个时代的轮廓——

农村改革在推进,包产到户的地方越来越多。

城市里开始有自由市场,有些人摆摊做小买卖,叫个体户。

深圳特区成立了,很多人往南方跑。

高考录取率还是那麽低,但报名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他知道,这些信息,迟早会有用。

——

有时候它慢得像凝固的浆糊,比如陆沉躺在墙边看报纸的那些下午,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能数清阳光从窗格移到床脚的每一寸距离。

有时候它又快得像码头上的传送带,一眨眼就是一整年,再一眨眼,他已经从那个躺在襁褓里的婴儿,变成了一个站在门槛上丶背着书包丶等着去上学的孩子。

六年。

六年的时间里,很多事情变了。

父亲陆庆国从码头的搬运工变成了装卸小组的组长,工资涨了八块钱,每个月能往家里多拿一张大团结。

母亲还是每天忙里忙外,洗衣做饭喂鸡种菜,手上皴裂的口子一年比一年多。

陆敏长成了大姑娘,十一岁,小学五年级,辫子又黑又长,能自己扎成两根麻花辫。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疯跑疯玩,开始知道害羞了,知道在镜子前多站一会儿,知道把作业本藏起来不让弟弟看,因为陆沉看一眼就能指出她算错的地方。

最大的变化,是屋子里的墙。

报纸还是糊着,但糊了新的。1978年的被盖住了,1979年的被盖住了,1980丶1981丶1982丶1983——每年都有新的报纸糊上去,每年都有新的信息被陆沉收进脑子里。

到1984年秋天,他六岁的时候,那面墙上已经有了七层报纸。最底下的那层早就看不见了,但他还记得。每一篇文章,每一个标题,每一个标点符号,他都记得。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什麽都记得。

六年来,他的大脑一直在生长,一直在进化,一直在他控制不住地处理着涌进来的每一条信息。从墙上报纸的字里行间,从父母偶尔的闲谈,从外公和邻居们的聊天,从供销社门口那个广播喇叭里传出的新闻——

他知道1981年农村改革全面推开,知道1982年计划生育被定为基本国策,知道1983年全国开始「严打」,知道1984年中央决定开放沿海十四个城市。

他知道苏州城里开了第一家合资宾馆,知道上海来的客商开始到镇上收兔毛,知道镇东头那户姓周的人家买了全村第一台电视机,彩色的,十四寸,每天晚上挤满了人。

他知道米价从一毛四涨到了一毛九,知道猪肉从七毛八涨到了一块二,知道父亲每个月的工资从三十七块五涨到了四十五块八。

他知道这些。

但他不能说。

1984年9月1日,是横塘镇小学开学的日子。

陆沉要上学了。

前一天晚上,母亲把他的书包检查了三遍。那是陆敏用过的旧书包,洗得发白了,但母亲用碎布头在上面绣了一朵小花,蓝色的,指甲盖那麽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宝,」她把书包递给他,「明天就上学了,紧不紧张?」

陆沉接过书包,摇了摇头。

「不紧张就好,」母亲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你姐说了,她明天带你去报到,她认识路,也认识老师。」

陆沉点了点头。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又浮起那种他熟悉的神色——担忧丶期待,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小宝,」她轻声说,「在学校里,跟小朋友好好玩,听老师的话。有什麽事,就去找你姐。」

陆沉知道她想说什麽。

她担心他。

六年来,她从来没有完全放心过。虽然陆沉再也没有像三岁那年那样频繁昏睡,虽然他的身高体重都慢慢追上了同龄的孩子,虽然镇卫生院的医生说「发育迟缓」已经不明显了——但她还是担心。

担心他不合群,担心他太沉默,担心他被人欺负,担心他在学校里跟不上。

陆沉想告诉她不用担心。

他知道怎麽伪装。六年的经验,已经让他把「伪装」练成了本能。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纹。墙上的报纸是今年春天糊的,1984年3月的《苏州日报》,有一篇文章讲的是教育改革:小学五年制改为六年制,从今年秋天开始实行。

陆沉盯着那篇文章,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相关数据——

全国适龄儿童入学率:96.8%。

小学毕业生升学率:68.4%。

初中毕业生升学率:38.2%。

高中毕业生升学率:——

他停住了。

别想了。

明天要上学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脑子不会真的停下来。它会继续运转,继续处理,继续把那些信息塞进他不知道的角落。

就像它一直做的那样。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陆敏就冲进了他的房间。

「弟弟!起床!要迟到了!」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脸。

「现在才六点,」他说,「八点才报到。」

陆敏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八点?」

陆沉沉默了一秒。

他当然知道。墙上的报纸有通知,横塘镇小学新生报到时间:9月1日上午8:00-10:00。他三个月前就记住了。

「妈说的,」他说。

陆敏没有怀疑,一把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快穿衣服快穿衣服,我要带你先去认认路,看看我们的教室……」

陆沉被她拽着穿衣服丶洗漱丶吃早饭,整个过程像一阵旋风。母亲在旁边笑,说「你慢点,别把你弟拽散了」,陆敏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带弟弟上学」的兴奋。

七点半,他们出门了。

横塘镇小学在镇子西边,离张家弄堂要走二十分钟。穿过三条弄堂,过一座石桥,再沿着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路走到底,就能看见学校的大门。

陆敏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指着路边的房子告诉他这是谁家,那又是谁家。陆沉听着,脑子里自动把这些信息和他已经知道的地图对应起来——

供销社往东五十米,王家的房子,三间砖瓦房,院子里有口井。

石桥过去往南二十米,李家的房子,两层楼,镇上最早盖楼的人家。

再往前,梧桐树第九棵,树干上有个疤,形状像只兔子——

「弟弟,你看,那就是学校!」

陆敏停下来,指着前方。

陆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道铁栅门,门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横塘镇中心小学。

门里是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冬青树。

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楼房,灰砖,红瓦,每层都有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晾着拖把和抹布。

楼前有一根旗杆,旗杆顶上飘着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