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任免(1 / 1)

九月初九,重阳。成都城门外,周景昭勒住了马。

清荷打马跟在他身侧,鲁宁扛着混铁棍跟在后面。五百亲卫在官道上排成长列,马蹄踏起的尘土被秋风吹散,落在官道两侧新翻的稻田里。

庞清规、杨猛、张正、梁义等将领早已在城门外等候。姜隐拄着青竹杖站在人群边缘。曲先生握着戒尺站在他身侧。

周景昭翻身下马,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庞清规身上。

“这些日子,诸位辛苦了。”

庞清规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殿下在前方赈灾,臣等在后方打仗,不敢言苦。”

周景昭微微点头,随即转向姜隐,语气忽然轻了几分。

“姜先生,忠义寨那一仗,打出了蜀人的骨气。我听庞副掌院说了,没有你的地形图和伏击策应,天池栈道拿不下。”

姜隐用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寨子是几百号灾民一起守下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殿下要谢,该谢那些饿着肚子还肯举矛的人。他们把能烧的柴都烧在了粥棚里,把能挖的野菜都分给了邻村。”

周景昭没有再多说客气话。他听懂了姜隐话里的意思,仗打赢了,但那些举矛的人还在等一口热饭。

“姜先生的事,”周景昭说,“改日另议,今日先入城。”

姜隐微微颔首,没再言语。

入城时,成都城内的景象比周景昭预想的更萧条。

洪水退去已两月有余,城墙下的淤泥被铲到路边,堆成半人高的土垄。晒干的泥壳裂成龟甲状,缝隙里长出几丛枯黄的野草。

沿街商铺半数还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被水泡烂的告示,字迹已模糊不清。

街上行人不多。有几个背着竹篓的妇人在路边摆摊,卖干枣和核桃。竹篓里的货稀稀拉拉,显然是从山里捡来的野果。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用破布擦着一柄没了刀柄的横刀。擦得很慢。刀刃上倒映出他浑浊的眼睛。

益州刺史及各级官员在府衙前列队迎候。

为首的是刺史韩瑞,在蜀地做了近十年地方官。洪水来时,他亲自带人上堤扛沙袋。左脚被滚石砸断了三根脚趾,至今走路还有些跛。

他身后站着蜀地各州郡幸存的主要官员。人人面有愧色——渠县马县令瞒报疫情的事早已传遍蜀地,连带着所有蜀地官员在宁王面前都抬不起头。

韩瑞跛着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正要开口。

周景昭抬手止住了他。

“韩使君,你在堤上扛沙袋的事,本王知道。你的脚,本王也知道。”

韩瑞身子一僵,喉结动了动。

周景昭的声音不高,但府衙前青石板广场上站着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蜀地不是没有好官,只是好官太少,坏官太坏。马县令瞒报疫情,曹郡丞贪墨药款,蓬州私卖石灰,邻水挪用竹料,大竹克扣肉脯...这些事,本王在渠县一笔一笔都记着。旧账已清,该斩的斩了,该革的革了。但从今天起,蜀地的账要重新算。”

他顿了顿。

“本王今天来并非要问罪,而是来选人,选对的人。”

韩瑞垂着眼,忽然想起洪水冲毁堤坝的那夜。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满手是血,喉咙嘶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时候他不怕水,他怕的是没有人会再来守这片堤。

“殿下知道,”他声音发哑,“蜀地便还有救。”

府衙大堂里,那张公案还留着马县令生前写“风调雨顺、四境平安”的砚台。

何郎中亲手把从蓬州、邻水、大竹汇总过来的防疫台账摆在公案左侧。旁边搁着从莲华教总坛缴获、经影枢连夜核校过的蜀地各州县贪墨名册。

庞清规从剑州调来的宁州吏员们,则把从戎州、攀州带来的空白委任状摊在公案右侧。每一张委任状都盖好了宁王府的朱红大印,只等填上名字。

周景昭将两份东西逐一比对,然后把第一份委任状推到曲先生面前。

上面已用朱笔填好了一行字——“署理蓬州知州。”

曲先生愣住了。

他握着戒尺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在县城教了十多年蒙童,洪水前最大的愿望是能多收几个学生。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姜隐,又低头看着那份委任状上已经盖好的宁王府朱红大印。然后望向公案上那方旧砚,最后望向周景昭。

他声音有些发涩:“殿下,学生只是个教书匠。”

“蓬州郡丞私卖防疫石灰,蓬州知州知情不报,已经革职查办。本王在蓬州需要一个敢说真话、敢做实事的人。你在忠义寨编练寨兵、写寨规、记台账,几百号人的粮食账目分毫不差。你不敢接这方印,蜀地还有谁敢接?”

曲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头看着戒尺。戒尺上还刻着他教学生用的“正”字笔画——那是他在寨子里替寨兵分粮时用来划记号的。

他双手捧起那份委任状,端端正正跪下叩首。

他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将戒尺放在那份委任状的旁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