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五年九月十六,长安,承乾殿。
早朝的钟声还在殿外回荡,文武百官已按班次列于殿中。秋日的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御阶上那方鎏金铜鹤香炉上,香烟袅袅升腾,将满殿朱紫映得一片氤氲。
隆裕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比去岁冬日好了些许,但两鬓白发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他手边放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宁王周景昭从蜀地发来的,请朝廷派御史入蜀巡查。另一份是吏部尚书曲白江昨日呈上的,举荐吏部侍郎周勉为巡查使。
宁王的折子,诸卿都看过了。
隆裕帝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送入殿中每个人耳中。
蜀地初定,洪灾之后又遭瘟疫,吏治败坏已非一日。老五请朝廷派御史入蜀巡查,诸卿议一议。
殿中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站在文官之首的杜绍熙。
杜绍熙出列,手中笏板微垂。
陛下,蜀地水患、瘟疫、兵祸接踵而至,百姓流离失所,州郡官吏贪墨成风。宁王殿下在蜀地平乱赈灾,杀贪官、立新规,蜀地民心初定。然蜀地吏治之弊非一日之寒,宁王殿下虽有雷霆手段,毕竟身在蜀地,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
他顿了顿。
臣以为,当派御史入蜀。一则安抚民心,二则清查吏治,三则为宁王殿下分忧。
话音刚落,曲白江便出列了。
这位吏部尚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肚子里反复掂量过才放出来。开口时语调也是慢悠悠的:
陛下,杜相所言极是。然御史人选,臣以为当从吏部选派。吏部掌管天下官员考课,对各州县官员底细最为熟悉。派吏部官员入蜀,事半功倍。
杜绍熙看了他一眼。
吏部选派,吏部是曲白江的地盘。派谁去、查谁、怎么查,便都是他曲白江说了算。蜀地官场刚被宁王洗了一遍,空出了不知多少位置。这些位置,便是肥肉。
曲白江想往蜀地塞人。还没等杜绍外熙开口,萧临渊先出声了。
他站在文官队列中,手中那串从不离身的念珠轻轻拨了一颗。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陛下,老臣以为,御史当从都察院选派。都察院职在监察,御史巡查本是分内之事。吏部掌管考课,若再兼巡查之权……
他顿了顿。
便是既当考生,又当考官。
曲白江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老臣举荐一人,最是稳妥。萧临渊继续道,佥都御史薛旷。
薛旷二字一出,殿中忽然安静了。
几个低品官员下意识地交换了眼神。曲白江的嘴角抿紧了一瞬。
薛旷,都察院佥都御史。当年苏治还在中书令任上时,他便弹劾过苏治的门生贪墨。苏治倒了,他又弹劾过刑部某侍郎审案徇私。没人能把他归入任何一系,他弹劾谁,全看谁撞到他刀口上。
隆裕帝没有立刻表态,将目光转向御阶东侧的监国席。
太子,你怎么看?
周载从监国席上站起。他的面色比去岁监国时更苍白了些,脸颊微微凹陷,朝服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儿臣以为,萧相所言极是。蜀地吏治败坏,正需要薛旷这样刚正不阿之人去清查。吏部考课与都察院巡查,本就该各行其道,不可混为一谈。
曲白江躬身说了句:殿下所言甚是。便不再开口。
隆裕帝又看向站在皇子队列中的周墨珩。
老三。
周墨珩出列,抱拳道:父皇,儿臣以为薛旷可用。此人在都察院多年,从不结党,从不徇私。蜀地之事关乎社稷安稳,派他去,儿臣放心。
老四呢?
周朗晔站在队列后排,闻言出列,躬身道:儿臣无异议。
老七、老八。
周禾安、周乔亦并肩出列。两人在江南跟着宁王历练了许久,回京后气质明显不同。
儿臣以为薛旷可用。
儿臣无异议。
隆裕帝的目光最后落在周翊文身上。
周翊文出列,语调沉稳:皇祖父,孙臣也以为薛旷是合适人选。然孙儿有一虑……
他顿了顿。
薛旷此人素来刚直,蜀地大族盘根错节,他若在蜀地查出什么,必然一查到底。届时朝中会不会有人借机生事,反而让宁王叔为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替宁王担忧,实际上暗暗将矛头指向了吏部,谁会在朝中生事?自然是那些被薛旷查出问题的人背后的人。
周载看了翊文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但随即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中涌上来。他用袖口掩住嘴,努力将咳嗽压回去,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颤动。
隆裕帝听见了这阵咳声,没有回头。
高顺。
奴婢在。
送太子回东宫歇息。
周载重新落座,又咳了一声。他用帕子掩住嘴,帕子放下时,上面有一丝极淡的血痕。
他将帕子捏在手心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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