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清丈(1 / 1)

九月中旬,成都府衙后堂的灯火连着几夜未熄。周景昭伏在案头,笔锋在纸面上留下极稳的墨迹。

他给陆文元写信:兄长台鉴:蜀地今秋水患,复遭瘟疫,灾民流离失所者数十万计。今洪水虽退,然冬麦未种,春耕在即,所需粮种、冬衣、药材甚巨。请兄长从骠国、交州、暹罗再调一批夏粮,从宁州织坊调拨棉衣,从滇东调拨耕牛和农具。所有物资由宁州商会船队沿长江水道北上,至渝州码头转运,沿途各补给点已设好。蜀地百废待兴,吾在此先行谢过。

搁下笔,他另铺一纸,给昆明工司主事李轻舟写了一道指令:蜀地道路损毁严重,成都至渝州官道多处被山洪冲断,渠县、蓬州、邻水等县驿道亟待修复。着你从工司抽调有经验的工匠来蜀,指导道路修建。筑路材料以宁州水泥和本地石料为主,分段包干,以工代赈。所需水泥从戎州库存调拨,不足部分从昆明发运。

最后,他在给墨衡的信中加了一句:墨主事,天竺人的淬火纹你拆了这许久,可拆出什么名堂?蜀地缴了一批回炉纹的刀胚,脆得很,石铁匠说淬火不对,我让人把样品运回交州,你替我看看,若能改进,给剑州府兵换一批新刀。

清荷将三封信逐一封好,钤上宁王府的火漆印。鲁宁连夜安排驿传,往昆明、交州、骠国三路齐发。

九月十二,天刚蒙蒙亮。周景昭换了身寻常的青布短褐,带了鲁宁和几个亲卫,与姜隐一道出了成都城。

清荷早在前一夜便将澄心斋的探子撒了出去——往蓬州、渠县、邻水、大竹,往川南的犍为、戎州,往川北的剑州、绵竹。所有受灾区域的在籍户口、田亩损毁、粮仓存粮、瘟疫过后的人口缺失,她都要摸清楚。

成都城门口,她与周景昭作别,翻身上马往澄心斋蜀地分号方向驰去。

周景昭一行沿官道往西北方向走了半日,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稻田里倒伏的稻禾早已发黑腐烂,田埂上还残留着洪水退去后的淤泥,干涸的泥壳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人踩上去能陷进半只脚。

路边几间土坯房塌了半边,房梁斜插在泥里。几个农人正蹲在废墟上用树枝掏还能用的家什。

一个老妪抱着只瘦得皮包骨的鸡坐在路边。鸡冠耷拉着,眼睛半闭,不知是死是活。

再往前走,郫江堰坝的废墟便出现在眼前。

洪水冲毁了堰体。巨大的条石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半埋在淤泥里,有的滚到下游数百步的河滩上。几个老堰工正用麻绳套住一块条石,喊着号子往上拽,麻绳绷得吱吱作响。

堰渠淤塞,水流不过去,下游大半稻田无水可灌。

姜隐拄着竹杖站到一块被洪水冲歪的条石上,望着堰体上那道豁口。

郫江堰是李冰父子留下的老堰。蜀地水患年年有,但今年冲得这般彻底——他顿了顿,是因为堰体多年失修。每逢春汛便靠临时堆沙袋堵漏,沙袋一冲即垮,年复一年,堰基便松了。

周景昭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淤泥深处堰基的石料。

石料是蜀地常见的青石。质地坚硬,但被水浸泡多年,表面已生出细密的裂纹。

他站起身。

修堰不能只补豁口。

得把堰基重新打桩加固,姜隐接上,用水泥灌浆。

水泥从戎州调。石料就地开采。人工用灾民,以工代赈。周景昭说,让李轻舟从工司调几个懂水利的老工匠来,与本地堰工一起勘测,重新设计堰体结构。

从郫江堰折返往南,临近傍晚时路过一片桑园。

桑树被洪水泡了大半个月,树皮发黑,叶子蔫黄,有几株已枯死了。

一个老蚕农蹲在桑树下。姓孙,养了几十年蚕。他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枯死的树皮,嘴里念叨着什么。

姜隐停下脚步,让张二爷去看看。

老蚕农说,这片桑园是他家世代传下来的。洪水淹了桑园,蚕全死了,桑树也枯了大半。

他问宁王殿下能不能帮帮他们,语气极平淡。并没有多少期待,像已经习惯了被拒绝。

姜隐用竹杖轻轻碰了碰一株枯桑的根部,蹲下身。

桑树还能救。

老蚕农怔怔地望着他。

根没死。枯的是枝叶。把枯枝修剪掉,开春前追一次肥,新芽便能发出来。

姜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蜀锦是蜀地的根,桑园是蜀锦的根。殿下已让人从宁州调新桑苗,宁州商会的织坊也在成都府设了收丝点。只要把桑园救回来,明年春蚕便有丝可收。

老蚕农听着,忽然要跪下去。姜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跪不得,桑园还要靠你救。

老蚕农望着这位拄竹杖的中年人,眼眶红了。

周景昭站在桑园边缘,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田野。

田野里零星亮着几盏灯火,那是灾民在挑灯翻地。

蜀地这片田,他说,比江南更难治。江南水多,治水便是治田。蜀地山多,治田先要治山。山上的林木被砍光了,雨水便存不住,洪水一来便往田里灌。修路、修堰、修渠,都要从山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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