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爷说话算数。次日一早,蓬州城门刚开,巡检司的老卒便敲开了方家大宅的侧门。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门房,看见门外齐刷刷站着一排藤甲腰刀的老卒,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领头的什长把腰牌一亮。
巡检司办案。请方老爷过衙门,喝杯茶。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去禀报。方氏族长正在后堂用早膳,筷子夹着一块酱肉,停在半空。听见巡检司三个字,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管家凑近了,低声说:刘彪那几个地痞,昨天被张巡检当街抓了。供出了咱们的人。
方氏族长将筷子捡起来,搁在碗沿上。缓缓站起身。
备轿。
方氏族长被进巡检司值房时,张二爷正单手握着茶壶,往两只粗陶碗里倒茶。
值房里只有一张旧木桌,几把条凳,连幅像样的字画都没有。
方氏族长浑身不自在,他拱了拱手:张巡检请老朽来,不知有何见教?
语气客气,却透着几分倨傲,他是蓬州最大的地主。便是见了知府,也是平起平坐。
张二爷没起身。
方老爷请坐。喝茶。
他将一碗茶推过去。
方氏族长撩起衣摆坐下,茶碗端起来,凑近唇边,却只是虚虚一碰,便放下了。
张二爷看在眼里,也不点破,从桌上拿起几张纸。
方老爷,今日请你来,是为几件事。
第一件。刘彪供认,他受贵府管事方安指使,每日出几百文钱,雇人拦阻清丈队。方安昨晚已主动投案。口供在此。
他将最上面那张供状,往前推了推。
方氏族长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端起茶碗,又放下。
管事既然犯了法,巡检司依律处置便是。方家绝不包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管事是管事,族人是族人。方安的事,是方安自己的事,与方家无关。
至于方安为什么雇人拦阻清丈队,他不知道。
张二爷看着他表演完,又拿起另一张纸。
第二件事。
曲知县在贵府西乡田庄清丈时发现,实际田亩数比田契上多了不少。多出来的田,按大夏律令,当补缴历年所欠赋税。曲知县将核算结果交给贵府庄头核对,庄头拒不签字。方老爷,此事你可知道?
方氏族长脸上仍然挂着和煦的笑意,但笑意已不达眼底。
西乡那片田,是方家祖上传下来的。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
至于庄头不签字,是庄头怕担责任,并非老朽授意。
张二爷不置可否,他将清丈田册和方氏田契摊在桌上,用手指着一行行数字。
方氏西乡田庄,清丈实数比田契所载,多出近半。这些多出来的田,到底是佃户自己开荒的,还是方家为了逃税,故意不登记的?
方氏族长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他将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陡然硬了几分。
张巡检,方氏在蓬州数代,从来不曾做过逃税之事。那些多出来的田,本就是佃户自己开荒的。方家仁厚,不计入田产,是为佃户留口饭吃。曲知县非要算作方家的田,岂不是逼佃户无路可走?
他顿了顿。
恕老朽不能从命。
不能从命?
张二爷缓缓站起身。
他个子比方氏族长高了整整一头。吊着绷带的左臂横在胸前,像一面残破却不肯倒的盾。右手按在桌上,微微俯身。
宁王殿下说了,蜀地清丈是国策。蓬州是蜀地的门户,方氏是蓬州的大族。方老爷今日不签这个字,明日成都便会来人。
他压低声音。
不是巡检司,是宁王府。到那时候,方老爷是想让宁王殿下亲自来跟你谈?
方氏族长端茶的手,僵在半空。他想起了前些日子,被宁王在渠县当堂判斩的那几个贪官。也想起了更早前,莲华教几座分坛被宁王军一夜之间连根拔起的传闻。
他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方随身小印,蘸了印泥。
就在印鉴即将落下的瞬间,值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老卒快步走进来,在张二爷耳边低语了几句,张二爷眉头微微一皱。
他转头看向方氏族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方老爷,方安方才在牢里,又供了一件事。
他说贵府西乡那片田,其中有一部分,并非佃户开荒。而是贵府几年前,从邻水一个灾民手里低价收购的。那个灾民当年逃荒到蓬州,田契是签了,但没有到官府备案。
方氏族长手中的小印,地掉在桌上。印泥在供状边缘,洇出一个模糊的红印。
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张巡检……那片田,是那个灾民自愿卖给方家的。价格公道,绝非强买强卖。
那为何不到官府备案?
张二爷重新坐下,将小印从桌上捡起来,用手指轻轻推回方氏族长面前。
大夏律令,田产交易须经官府验契、备案、纳税。贵府私下买卖田产,既未验契,也未纳税。这便是逃税。
他盯着方氏族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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