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风从西面山梁上掠下来时,天将亮未亮。它飞得极快,几乎快成一道从夜空中掷下的黑线,翅尖掠过松梢,几片针叶被风带落。徐破虏正蹲在山坳外沿一块石头上看斥候画的草图,忽然心口一动,抬头,便见裂风已到了头顶,一个回旋,轻巧地落在他伸出的右臂上。这鹰比寻常猎鹰大了一圈,爪尖微颤,一落在臂上便朝西北方叫了一声,声音短而尖。
徐破虏对裂风极熟。这鸟除了冯开,谁的胳膊都不落,今日肯歇在他臂上,不是亲近,是报急。他眉头一沉,就朝身旁的廖淮说:点五百骑,跟老子走,去西北边看看。廖淮刚应了一声,狄骁已从山坳另一头大步走来。他看了看裂风,又看了看徐破虏,直接拦在廖淮前头。
你不能去。狄骁开口,桑杰的人马就在北面三十里,随时可能扑过来。你是一军主将,不能把主力都抽去追鹰。西北边山多沟深,桑杰若趁你不在回头咬若尔盖城一口,谁来坐镇?
徐破虏脸色发沉,攥着刀鞘的手指节发白。他当然知道狄骁说得有理—,他们在这山坳里趴了三天,等的就是桑杰的运粮队或前锋,主将一动,整盘棋就散了。可冯开是卫风亲手带出来的人,那六条命正在西北的冻土里流血。他沉默片刻,把裂风放回空中,冷声道:那你什么意思?让冯开他们死在那边?
狄骁说:我去。高原上的沟沟坎坎,我比你熟。再说,裂风认我。
他指了指那鹰,它跟我飞过几回。徐破虏半信半疑,朝裂风吹了声口哨。裂风在空中盘旋一圈,果然在狄骁头顶停了一瞬,才重新飞向西北。
徐破虏看着那鹰,没再坚持,只说了句:那你去。冯开是卫风亲手带出来的人,你把他给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狄骁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正色说:借你一个人。陈昭,我要带走。
徐破虏回身看了眼陈昭,说:你倒也敢开口。行,人借你。但回来时,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狄骁拍了拍他肩膀:我的人,你还不放心?徐破虏冷哼一声:老子就是太放心你,才得提醒。
狄骁没再耽搁,点齐三千精锐轻骑,带着陈昭和裂风,沿着山脊和沟壑朝西北方向疾行。高原上的夜风极冷,像刀子刮在脸上,马蹄踏在冻土上,一声声又闷又急。陈昭骑在狄骁侧后方,一句话也没多问,只不断注意着裂风在空中的轨迹,同时让几个精干斥候在前方探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两道低缓山梁,裂风忽然拔高,发出一声长啸。狄骁勒住马,示意全军放缓,随后派出一队人朝前摸去。
没多久,冯开六人便从林线外被接了出来。六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尤以冯开最重,软甲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被谷梁和马原一左一右架着,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莫寻跟在他们后头,手里还揪着那个铁面人。那铁面人早被他一拳轰晕了,双手被牛筋反捆在背后,下颌也被卸了,嘴角挂着涎水,想咬舌自尽都没门。
冯开见了狄骁,先是一愣,随即挺直身子想行礼,却猛地一晃,被谷梁死死扶住。他喘了两口,声音沙哑:狄将军……西北方向有伏兵……人数极多,超过万数,全是骑兵……他说到一半,眼前发黑,不得不停下来咬住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些,那个戴铁面的家伙就是来截我们斥候的……他后面还有人……
狄骁点了点头,又看向莫寻。
莫寻把铁面人往地上一掼,说:老子追这家伙追了半个月,今晚总算逮住了。他脑子里有东西,等有空了慢慢撬。
狄骁见他身上虽有些小伤,但气势仍足,问:伏兵呢?多少,怎么分布的?
莫寻面色一沉,半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冻土上迅速画了几道线:西边,是论钦陵残部的营地,约莫四千人,占了最难啃的坡地。他们背后是东西草蛮,估计有六千。再往东,还有高昌遗老遗少、吐谷浑旧势力,乱七八糟的加起来,总兵力接近两万。全是乌合之众,可蚁多咬死象,你们这点人,硬冲是找死。
他顿了顿,树枝往东边一指:不过东边还有一股势力,旗号没看清,人数不详,帐篷不多,但马匹精壮,夜里换岗极勤,不像寻常部落。你们若动手,得防着这一支。
狄骁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莫寻了一声:半个月,老子没干别的,就在这些营盘外头趴着数帐篷。谁有多少兵,谁夜里几点换岗,谁家马多,谁家马少,老子闭着眼都给你背得出来。可东边那支藏得深,老子也没摸透。
狄骁点点头,知道这人话虽粗,却极可信。他问莫寻去不去助战,莫寻摇头:我得往东去,向殿下复命。殿下应该往吐谷浑王庭去了。这人我也得带回去,他身上有重要的口供。不过你们放心,走之前,我把我记下的都告诉你们。他又低头,在图上补了几个记号,特别在东边画了个问号。
莫寻走后,狄骁、陈昭、副将梁武三人凑在一起。梁武是个急性子,抢先说:将军,给俺一千人,俺来做先锋!咱们趁天不亮,冲进草蛮的营盘,杀他个措手不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