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桑杰大营中忽然鼓声大震。牛皮战鼓被敲得又急又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砸在草甸上。
城外立刻腾起一片烟尘,几队弓骑手从营中驰出,在城下往来驰骋,远远地朝城头放箭。箭矢稀稀落落,大多还没飞到城头便落了地,只偶尔有几支钉在城墙外壁上,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城上的守军早有防备,士兵们伏在垛口后,连头都不抬。
几个新兵被鼓声弄得有些紧张,交头接耳间,却听见城下那喊话的内容,脸色都变了。
鼓声里,一个穿灰袍的传令兵从桑杰阵中驰出,在离城不远处勒马站定,扯着嗓子朝城头喊话。这人的声音又尖又高,压过了战鼓,听来格外刺耳。
城里的人听着!大夏太子薨逝,如今长安乱作一团!诸位皇子、皇孙都在为了一张椅子争得头破血流!你们的宁王殿下,不过是个缩在蜀地不敢回京的废物!说什么护着高原,那是要把你们这些部族捆在他战车上,替他卖命!你们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今日不降,来日城破,休怪刀枪无眼!
城头上一阵死寂。
苏烈磨刀的手猛地停了,偏头看向城下,磨石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闭嘴。苏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油里。他放下磨石,横刀入鞘,对身旁的弩手队正说,他躲得倒好,自己缩在人群后头,派个灰袍子出来喊。
队正也看出来了,说那喊话的后面还有一群人,桑杰应该就混在中间。
陈安举着千里镜的手微微发颤。他放下镜子,低声对苏烈道:苏将军,这消息……
无需多言。苏烈截断他,声音冷硬如铁,宁王殿下在蜀地整军,自有打算。宇文家的狗腿子,也配议论天家之事?他故意说得声量不小,城头上几个骚动的新兵被队正低声呵斥后,渐渐安静下来,却仍有人眼神闪烁。
陈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若太子,宁王殿下便是……
苏烈侧首,以一个眼神制止了他。陈安会意,不再多言,重新举起千里镜,只是镜片后的脸色已沉了下来。
这喊话的人不能留,陈安说,不然城里总有人会听进去。
苏烈点了点头,没有用弩手队正手里的普通弩,而是亲自带人把一架改良过的强弩调到了城楼口。那强弩是工司刚送来的,弩臂是钢木复合结构,力道极沉,箭杆比寻常弩箭长了一半。前几日刚校准过,五十步内能贯穿三重皮甲。
苏烈亲自调整望山,眯起一只眼,指着城下灰袍传令兵的方向,对操弩手说:不用管他,往他身后人群里打。打中间。
操弩手应声瞄准,屏住呼吸,扣下弩机。只听一声极沉极响的弦鸣,弩矢如一道黑线破空而下,穿过那灰袍兵头顶,直直没入后方的骑兵群中。
三骑连人带马被贯穿,串成一串,人还没从马上滑下去,箭杆还在嗡嗡鸣响。城头上响起一阵压抑而低沉的哄声。那个喊话的灰袍兵吓得跌下马,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桑杰阵中更是一片混乱。几匹马受惊四散,兵士纷纷伏低身子,再也没人敢抬头。桑杰就缩在后面,脸都白了。他本以为自己躲在人堆里足够安全,哪知道城上的弩居然能射穿三骑。这个下马威,比上次那一箭更狠。他再也不敢冒头,只让人连滚带爬地把鼓收了,又把前队撤了回来。自此之后,桑杰再不敢亲自督战,只派小股游骑骚扰,规模一次比一次小。
城外山坳里的宁军营地中,廖淮一直派人在高坡上了望。城下闹出动静,消息第一时间便传了回来。
廖淮大步冲进中军大帐,帐帘都没来得及放下,便朝徐破虏和狄骁嚷道:二位将军!桑杰那狗东西又去攻城了!咱们趁这时候冲他侧背,杀他个措手不及!
徐破虏正低头看一张新画的地图,头也没抬,问:他打进去了?
廖淮一愣,说:没有。就在城外射了几轮箭,又喊了阵话,然后被苏将军一弩穿了三个人,就缩回去了。
徐破虏把匕首尖在地图上一按,说:这他妈也叫攻城?这叫试探。他在看城里守军敢不敢出城。这时候冲出去,只有两个结果——要么他掉头就跑,要么他缩进营里死守。你咬得住他?
廖淮噎了一下,把刀柄攥了又攥,终是闷声道:那也不能让他白来一趟。末将愿领五百骑,先冲他一阵!
你冲出去,他跑了,你追还是不追?徐破虏抬起眼,目光如刀,追,孤军深入,北面沟里埋着多少人你知道?不追,你跑这一趟,除了累垮马,有什么用?
廖淮脸涨得通红,他是勇将,却非智将,最怕被人说。他梗着脖子还想争辩,陈昭从帐外走进来,正好接话:不会白来。他今天这么一闹,城里城外都看清了他的底。这人既狡猾又胆小。你看他这次喊话,自己躲在人群后面,连面都不敢露。说明上次被射怕了。这种人,你越逼得紧,他越跑得快。我们若此时冲出去,他只要一拨马,钻进北面山里,这几个月都别想再逮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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