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桑杰大营里的篝火照常点了起来。营帐间人影往来,锅灶上还冒着热气,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马嘶。桑杰一个人待在牛皮大帐里,却总也睡不着。他在氆氇褥上翻来覆去,眼皮跳个不停。
前日夜袭死伤惨重,昨日被城头一弩穿死三个亲兵,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更让他不安的是,黄昏前他派往北面探路的三队游骑,只回来了一队,且人人带伤,说北面山沟里似乎有马蹄印,新踩的。
他猛地坐起身,把帐外值守的亲兵叫进来,让他去把副手喊来。
副手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左脸颊上有块暗红色的胎记。他进帐时只披了件单衫,显然也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桑杰盘腿坐在灯前,问援军怎么还没消息。副手忙说:前日便到了预订地点。那边传话说,宁王极重这几个新城,若城被围,宁王必派轻骑或飞鹰传讯。他们已设下埋伏,等宁王援军一到,便要一网打尽。还说,等援军被解决了,就剥了宁王军的衣甲,扮成宁王骑兵去赚城。到时候城门一开,里应外合,若尔盖城不攻自破。
桑杰听完,面色稍缓,又追问:可曾再次联系?有没有新的消息?副手摇头,说西面四十里外全被他们的人封锁了,消息不通。不过约定三日之内,若城池未下,援军必来。若援军未至,则是还未得手。
桑杰这才稍稍安心,可心里始终像塞了团湿草,堵得发慌。他挥了挥手让副手下去,又嘱咐道:今夜再多派几队游骑,别让人摸到营盘边上来。尤其是北面,那地方这几天总不太平。副手领命出去。
桑杰重新躺下,却怎么也合不上眼。他盯着帐顶牛皮的纹理,总觉得那些纹路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城外,夜色浓得像墨。
若尔盖城墙上,苏烈自入夜起便全副武装。他披着半旧铁甲,腰间挂了横刀,腿上又各插了两把短匕。他抱臂靠在城楼立柱旁,一动不动,像座铁塔,只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城外的敌营。
陈安巡了一遍城墙回来,递给他一块热乎乎的烤饼。苏烈接过来,没吃,只把饼掰成两半,往袖子里一收,说等打完再吃。
你这么干等着,不困?陈安问他。
苏烈摇头:憋了好几天了。这帮杂碎白天在城外耀武扬威,还在城下骂殿下。我早想出去剁了他们。今晚只要徐将军的信号一起,我就带人冲出去,看他们还狂不狂。
陈安说:你带兵出去后,东门怎么办?
苏烈说:你带两百步卒留下,把东门关上,我没回来之前,任何人不许开。陈安点头,又道:若敌人有诈,派偏师偷袭东门,我这两百人怕是吃紧。
所以要快,苏烈冷冷道,在敌人回过神之前,就把他们碾碎在营里。
正说着,城下传来极轻的三声夜枭叫。陈安探头望去,只见冯开从暗影里钻出来,臂上空空,裂风并未随行。少年仰头,声音压得极低:陈参军,徐将军让我传话——裂风勉强飞了一趟西面山梁,四十里外烟尘大起,宇文氏的伏兵已经动了,正朝这边来。将军说,等不得了,提前动手。
苏烈眼中精光一闪:何时?
随时。
几乎在同一时刻,山坳中军大帐内,徐破虏正将一柄匕首横在灯下细看。帐中站着狄骁、梁武、廖淮,以及坐镇中军的陈昭。
工司送来的地火罐,半月前便让人扮作牧民埋在西侧营盘外的草沟里,徐破虏声音低沉,一共十二具,以引线串联。待会我亲率死士营去西侧点火。火起为号,三面齐动。
廖淮急得直搓手:将军,中路让我打头阵!我保准第一个冲进桑杰那狗东西的大帐!
徐破虏抬眼看他:你打头阵可以,但记住,冲过前营便向左转,封死中军大帐通往西面的路。桑杰要跑,必往西面钻——他以为那边有宇文氏的援军。你把他往西面赶,但不可深追,听见没有?
听见了!廖淮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徐破虏又看向陈昭:你带三百步卒坐镇中路高坡,以令旗调度四面。廖淮若杀红了眼不听号令,你亲自吹号把他拽回来。
陈昭点头:西面沟口……
我去,徐破虏将匕首插回靴筒,两百骑已在那边等着了。桑杰这只狐狸,我得亲自堵。
言罢,他掀帐而出,带着二十名死士消失在夜色中。
陈昭与廖淮对视一眼,廖淮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陈参军,待会你可别拦我拦得太狠。
陈昭淡淡道:你若敢违了将军的令旗,我第一个拿你问罪。
城外,死寂。
桑杰大营西侧,徐破虏带着死士营伏在草沟中。他亲手摸到埋设地火罐的位置,以火折子点燃了引线。引线滋滋作响,像一条吐信的毒蛇钻入地下。
片刻后,轰!
一声极沉闷的巨响,像几十个闷雷同时在地底炸开。桑杰大营西侧猛地腾起几团巨大的火球。红的、白的、橘黄的火光混在一起,像火山喷出的岩浆泼洒在夜空中。紧接着,更加密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营地里的帐篷像风中的枯草一样被撕开、掀翻。火从西面烧起,又迅速向南、向北蔓延。桑杰大营成了一锅沸水,号角声、铜锣声、哭喊声、马蹄声全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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