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回营(1 / 1)

三路人马回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肃穆。火把多了一倍,明暗哨的位置也换了,连巡营的间隔都比往日短了半刻。鲁宁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是一沉。他走在最前,身后跟着邓典和赫连勃,再后面是各部的亲兵和一小队押着俘虏的骑士。鬼面铁骑的弟兄们还在远处整队,甲胄没卸,血没擦,却没人像往常那样笑闹。

一个传令兵从营门口小跑过来,低声对鲁宁说了句什么。鲁宁的身形猛地顿住。

“殿下遇袭了,现在伤重。”传令兵声音极低,像生怕被风吹散了。

鲁宁没说话,抬头望了一眼帅帐方向,握在混铁棍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发白,棍身上那层干硬的血痂被捏得咔嚓作响。一股极冷的气血猛地冲上天灵,又被他硬生生压回丹田。他自幼便受周景昭照顾,从长安城的憨傻少年,到宁王府亲卫统领,再到如今独当一面的鬼面铁骑主将......这一路血火里爬过来,他比谁都清楚“殿下伤重”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慌,佛门功法在他体内缓缓运转,大成境界的六识如潮水般向帅帐方向铺展。帐外亲卫的心跳急促而杂乱,那是真切的紧张;可帐内……帐内只有一道气息,沉稳如渊,绵长似山,气血奔涌如江河,哪有半分真气逆冲、重伤难支的颓象?

鲁宁垂下眼,将混铁棍往地上一顿,也不招呼身后的人,迈开大步便朝帅帐走。兕牛还留在后面,由一名亲兵牵着,不紧不慢地跟着。

邓典还没反应过来,见鲁宁已经走出老远,忙跟了上去。赫连勃愣了几息,也打马跟上。但他到底不是宁王府旧部,走了半路又停了一瞬,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才继续往前。

帅帐外的防卫比往日森严了何止一倍。帐前列了两排刀盾手,弩机已上好弦,半跪在侧后方的雪地里,黑沉沉的弩口对着前方。这是殿下遇袭后的规矩,中军防卫全面提升,对外对内一视同仁,连回营的将领也要验明身份。

鲁宁正要往帐门口闯,一个亲卫上前拦住他,低声道:“鲁将军,殿下在里面。大夫刚走。”

鲁宁沉着脸问:“殿下如何了?”

亲卫没答,只把头低了下去。鲁宁胸膛起伏一下,朝帐内道:“殿下!末将鲁宁,与邓典、赫连勃回来缴令!”

等了几息,帐内才传出一个极轻极弱的声音:“进来吧。”

鲁宁掀帘进去时,手在发抖。可他走进帐中,一抬眼,目光扫过炭炉旁的茶盏,又落在周景昭握着火箸子的手上,最后停在那双眼睛上。

茶盏放在案角,是周景昭惯常随手可及的位置,若真真气逆冲、卧床难起,这茶盏不该摆得如此从容。火箸子握在殿下手中,稳如磐石,指节分明,哪有半分病弱之人的颤抖?至于那双眼睛,虽刻意蒙着一层雾,可眼底深处气血充盈,神光内敛,分明是功力运转自如的征兆。

鲁宁心中了然。他自幼跟在周景昭身边,太熟悉这人每一个细微的习惯。受伤之人绝不会在听汇报时还把脊背挺得如此笔直,也不会在说话时暗中调整呼吸节奏以掩饰。更何况,他佛门功法大成,六识敏锐,帐中那道沉稳如山的气息,骗得过旁人,骗不过他。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等幸不辱命,已将西南方向的象雄游骑大部歼灭。此战,我军死三十七人,伤一百一十二人;斩杀敌骑约九百,俘获敌兵一千三百余人,还有数百骑趁着夜色逃了。俘虏中有一名象雄监军,供出此次出兵乃是宇文氏以金刀、草场为酬雇佣,西草蛮两千轻骑已北移至白鹿原,准备接应象雄残部。俘虏和缴获已带回大营,请殿下发落。”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极稳,像怕惊扰了帐中的病人。

邓典和赫连勃也各自把情况讲了一遍,都简短。象雄兵的战斗力比预想的弱,至少这支是败了,也没能拖住大军太久。

周景昭静静听完,没有说话,只微微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那虚弱的声音慢慢道:“今夜这事,本王知道了。你们先回去,把伤兵安置好,让弟兄们吃口热饭。”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赫连勃,“赫连将军,你还要劳烦多跑一趟。慕容汗王的身体不好,世子又年轻,你不在,他们不稳,去吧。”

赫连勃抱拳应下,迟疑了一下,抬头看着周景昭苍白的脸色,喉结滚动,终于低声道:“殿下保重……末将昨夜违令冲入敌营,本该请罪。此刻殿下伤重,末将不敢再添烦忧,这便去照看慕容汗王。”

周景昭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赫连勃行了礼,转身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渐渐听不见了。

帐中便只剩鲁宁、邓典和周景昭三人。

赫连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鲁宁仍半跪在地上,眼睛直直望着周景昭。邓典站在鲁宁身后,脸色不太好看,一双牛眼在帐子里转来转去,似乎还没完全从“殿下受伤”这个消息里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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