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30年,朝鲜半岛西南部百济国风达郡,一户世袭二品达率的贵族府邸中,一声洪亮啼哭划破庭院沉寂,黑齿常之降生。
彼时的东亚格局三分天下,高句丽盘踞北部,新罗偏居东南,百济坐拥肥沃西海岸,与中原大唐隔海相望。很多人初见“黑齿”二字,会误以为此人牙齿发黑,实则姓氏来源藏着王族渊源,绝非外貌特征。据近代洛阳出土的《黑齿常之墓志》明确记载,黑齿氏本源是百济王室扶余一脉,先祖受封黑齿封地,后世子孙便以地为氏,世代承袭达率一职。
达率在百济官制中等同大唐兵部尚书,全国仅二人,手握全国兵权,是实打实的顶层军政高官。常之的曾祖父黑齿文、祖父黑齿德、父亲黑齿沙次,三代人全部官拜达率,算是百济百年将门世家,出身远非普通部落酋长可比。
出身将门不代表只会舞刀弄枪,黑齿常之的家庭教育完全对标中原士族。墓志提及,他年少便通读《左传》《史记》《汉书》,通晓中原礼法、兵家谋略,双语流利,既能书写百济本土文字,也能提笔写汉文策论。少年时身形就异于常人,史书记载“长七尺余,骁毅有谋略”,按唐尺换算,身高超过两米,肩宽腰阔,猿臂善射,站在人群里自带压迫感。
和史书里很多空有蛮力的猛将不同,黑齿常之从小不爱逞匹夫之勇,更擅长沙盘推演、地形布防。同龄贵族子弟整日赛马宴饮,他却蹲在府中沙盘前推演攻防,研究海岛山地守城战术。父亲沙次常带着他巡视百济西部边防,对抗新罗袭扰,不到二十岁,黑齿常之就凭借家世与才干,承袭达率,兼任风达郡将,职权等同大唐刺史,一手掌管西部军政民政。
彼时百济朝堂矛盾重重,国王扶余义慈偏信佞臣,与新罗常年死仇,又依附倭国制衡大唐。常之多次上书劝谏,劝国王平衡外交,不要彻底与中原决裂,可惜人微言轻,谏言全部被搁置。他清楚大唐国力蒸蒸日上,一味依附倭国,迟早会引火烧身,这份对中原王朝的清醒认知,也为他日后跨海归唐埋下伏笔。
日常治民治军,黑齿常之早早显露出体恤底层的特质。在风达郡任职期间,他减轻农户赋税,修缮水利,对待麾下士卒赏罚分明,从不克扣粮草,士卒负伤必定亲自探视,所得赏赐全部分给部下,自己分文不留。这种善待士兵、清廉自律的性格,贯穿他整个人生,哪怕后来身居大唐国公高位,依旧未曾改变。
公元660年,黑齿常之三十岁,平静的百济国运迎来灭顶之灾。唐高宗下定决心平定半岛,命苏定方率领十万水陆大军,联合新罗兵马,跨海征伐百济。唐军势如破竹,接连攻破百济多座重镇,国王扶余义慈、太子隆开城投降,百济全境宣告覆灭,苏定方将百济王族尽数押解洛阳献俘。
城破之初,黑齿常之遵照百官惯例,率领本部军民出城归降。他本以为归唐之后,百姓能免于战火流离,可现实远比预想残酷。苏定方大军入城后,纵容士兵劫掠财物,新罗军借机报复世仇,大肆屠戮百济青壮男子,城中哀嚎不绝,尸骸遍布街巷。亲眼目睹同胞惨遭杀戮,王族宗室被枷锁押送,黑齿常之心底寒意彻骨,恐惧与愤怒交织,他断定留在唐军大营,迟早难逃一死。
深夜,他召集十余名心腹酋长,悄悄逃出城外,直奔西部天险任存山。任存山地势陡峭,三面悬崖,仅有一条窄路通行,是天然堡垒。短短十天,各地流离的百济残兵、逃难百姓闻讯投奔,聚集三万余人,黑齿常之立刻依山修筑木栅堡垒,整肃军队,正式竖起反抗唐军的大旗。
苏定方听闻黑齿常之聚众叛乱,根本没把这个百济降将放在眼里,当即分派部队围攻任存山。在苏定方过往的征战履历里,西灭西突厥、北破高句丽,几乎从无败绩,区区三万散兵游勇,在他眼中不堪一击。
可苏定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任存山撞上硬骨头。黑齿常之深谙山地作战诀窍,不与唐军正面硬拼,依托悬崖地利布置滚木、巨石,派遣小队骑兵绕后偷袭粮道。唐军仰攻山路狭窄,大军无法展开,每次冲锋都死伤惨重,连续数次强攻,全部惨败而归。
趁着唐军士气低落,黑齿常之主动率军下山反攻。百济旧地两百余座城池,听闻有王族大将起兵抗唐,全部斩杀唐军留守官吏,重新归附黑齿常之。短短数月,苏定方辛苦打下的百济疆域,大半重新脱离大唐掌控,战局彻底反转。苏定方数次增兵围剿,始终无法攻克任存山,战线僵持不下,最终只能留下刘仁愿少量守军,自己带着主力班师回朝。
一人逼退大唐顶级名将,收复两百城池,黑齿常之的军事才能彻底震惊唐高宗。朝廷一时进退两难,强攻损耗太大,放任不管则半岛永无宁日,只能暂时搁置征伐,等待时机招抚。
转机出现在龙朔三年,公元663年,白江口海战爆发。刘仁轨率领大唐水师,以少胜多,全歼数万倭国、百济联合水军,焚毁四百余艘战船,倭国势力彻底退出半岛,百济残余叛军失去最大外援,局势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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