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郁甜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声响像一整片无声的呼吸。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玫瑰花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花瓣上挂着水珠，红得更红，白得更白，像被人重新涂了一遍颜色。
洗漱完。
郁甜下楼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人在动。
走过去一看，佟雨熙正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一只锅铲，面前摆着一只煎糊了一面的鸡蛋。
她转过头看见郁甜，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陈姐，我想着今天你多睡会儿，我来做早饭。结果……”
郁甜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只煎蛋，边缘焦黑了一圈，蛋黄也破了，摊成一片不规则的形状。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接过佟雨熙手里的锅铲：“雨熙小姐，你先去坐着吧，我来。”
佟雨熙退到一边靠着流理台，看着郁甜利落地把糊了的鸡蛋倒进垃圾桶，重新开火烧油打蛋，蛋液在锅里凝固成完美的圆形，边缘微微焦黄，蛋黄还是半流动的。
她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又顺手炒了个青菜热了粥。
“陈姐，”佟雨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做饭？我看你这手艺没有十几年练不出来。”
郁甜正在盛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粥舀进碗里：“做了很多年了。”
佟雨熙没有追问。
她端着粥碗走到餐桌边坐下，用筷子戳了戳那只完美的煎蛋，蛋黄流出来浸在粥面上，她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孩子们陆续下楼吃早饭。
佟宛禾今天穿了一件带碎花的卫衣，坐在餐桌边喝粥的时候把帽子扣在头上，被郁甜轻轻摘下来：“吃饭别戴帽子。”
佟宛禾吐了下舌头，乖乖把帽子放下。
佟嘉初和佟玉泽今天难得没有拌嘴，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出门上学。
郁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雨里撑着伞走远，佟玉泽的伞往佟宛禾那边偏了一些，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伞面下面，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打湿了一片。
她看着那个画面，在门框边多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屋。
上午雨还在下。
郁甜收拾完屋子之后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手里握着一支笔在边角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季迟的消息，说江念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他建议郁甜这两天做决定要不要主动把事情说开。
郁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雨幕。
雨水顺着梧桐叶的脉络汇聚成水滴，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在石板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那些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像无数个细小的句号。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个雨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佟宛禾刚学会走路，穿着雨鞋在院子里踩水坑，摔了一跤坐在水里哇哇大哭。她跑出去把孩子抱起来，佟墨白从屋里拿着毛巾冲出来，两个人一个擦孩子一个擦自己，手忙脚乱地挤在一起。那时候佟嘉初还在婴儿床里睡觉，佟玉泽趴在窗口看着他们笑。
那些记忆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颗一颗升到水面，啪地破开，留下一点温热的湿意。
郁甜站在窗前，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闭了一会儿眼睛。
下午雨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小片水洼。
郁甜正在拖地的时候院门响了，她放下拖把去开门，看见关俊修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裤脚被水洼溅湿了一截。
“陈小姐，”关俊修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我爷爷煲了汤，非让我送过来。说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辛苦，补补身子。”
郁甜接过保温桶，隔着桶壁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
她看着关俊修裤脚上那片湿印，让开门口：“关总进来坐会儿吧，我给你倒杯茶。”
关俊修犹豫了一下，跨进了院子。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郁甜给他倒了杯热茶端过来。
他接过去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落回郁甜身上。
“佟总还没回来？”
“要一周，现在才第三天。”
关俊修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斟酌了什么才开口：“江念那边，我今天早上又跟她通了个电话。她嘴上应着说不会做什么，但我感觉她话里有话。我不是想吓你。我只是觉得，你最好有个准备。”
郁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关总，你为什么要帮我？”
关俊修被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
他看着郁甜，目光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认真又坦诚：“因为你救了我爷爷。我说过，这份人情关家要认。还有……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被人那样对付。”
郁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关俊修笑了一下：“谢谢你，关总。”
关俊修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汤趁热喝。我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郁甜把那桶汤拎进厨房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炖得乳白的鲫鱼豆腐汤，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她盛了一碗慢慢喝着，鱼汤的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傍晚佟宛禾放学回来的时候，郁甜正站在院子里修剪玫瑰的枯枝。
雨水冲刷过后的花田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她握着剪刀把几枝枯黄的枝条剪掉，露出底下新冒出来的嫩绿花芽。
佟宛禾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用手指碰了碰那个嫩芽：“陈阿姨，这朵花什么时候开？”
“再过半个月吧。”
“那它开了之后你把它摘下来好不好？我想把它夹在我的书里，做成干花。”佟宛禾仰着脸看她。
郁甜点了点头：“好。等它开了，阿姨第一个摘给你。”
那天晚上郁甜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
季迟那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回过去：【季医生，我决定了。等佟先生回来，我就把话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