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站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

但他站了一会儿之后，那人开口了。

“张师傅。”

声音不高，沙哑的，像是嗓子用了太久没有好好养护过。

他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落在那架小铜浑天仪上。

张卫国从侧面看见了他的侧脸，李淳风的面皮比上次见的时候松了很多，

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浑天仪最内层那一圈铜环和次外层之间的咬合缝隙。

“我进城买桐油。”

张卫国说，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两人并排蹲在那架小浑天仪前面，张卫国这才看清那架仪器的细节。

它比当年那架大浑天仪小了一半多，但构造一样复杂，

三层环架嵌套，每层都刻了精密的刻度线。

铜环的表面被摸得光滑发亮，有些地方的刻度线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像是被人用手指沿着那些线条反复走了很多遍。

“这是什么？”

张卫国问。

李淳风伸手指了指那架小浑天仪的底部环架。

“我给家里做的。小一些，转起来不费劲。”

他的手指顺着底部环架的外沿走了一小段，停住了。

他的目光也停在那一段，没有再往下移。

他看了大约十息，然后缓缓伸出右手，

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最内层那圈铜环的一个特定角度，轻轻转了一下。

铜环在他的手指推动下转了大约一根头发丝宽度的距离，然后停住了。

他的拇指没有离开铜环表面，就那么搭在那儿，指腹贴着铜面的刻度线。

“差了一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刮了西北风。

但他的拇指在那道刻度线上反复蹭了两下，蹭完之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像是用牙关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内侧。

张卫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看不出偏差在哪儿。

铜环的表面被磨得太光了，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反着亮，

那些刻线细得像头发丝一样，他的老花眼根本分不清哪条线对准了哪个位置。

“哪一分？”他问。

李淳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指从铜环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目光仍然落在那道缝隙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子午环和赤道环之间转动的咬合位置。当年装大浑天仪的时候，”

“这两环的间隙留了半分，用了三十多年，”

“铜环之间相互磨了三十多年，间隙扩了一分。”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现在偏了一分。”

张卫国蹲在他旁边，从侧面看着他的侧脸。

日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灰袍的肩膀部位照成暖色的，那些白发被日光穿透了，毛茸茸的一层。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像两只被风吹干了的枯树枝。

“要调么？”张卫国问。

李淳风摇了摇头。

“调不了，铜环已经磨了三十多年了，”

“磨掉的地方回不来了，调了就偏另一边。”

他把手伸出去，又搭在了那圈铜环的边缘。

他的拇指沿着环面的某一处刻度线走了一遍，走完之后他收手了。

他没有再看那道缝隙，

而是把那架小浑天仪最外层的那只环慢慢转了一下，转到另一个方向停住了。

他微微仰头，目光穿过环与环之间的空隙，

落在头顶那片被铜环框出的圆形天空上。

秋天的天蓝得发白，几缕薄云正在缓慢地移动，从铜环的左边缘走到右边缘。

他仰着头看了很久。

比张卫国见过的他任何一次观测都久。

他的脊背仍然弓着，但他的脖子微微后仰，

下巴抬了起来，眼睛半眯着追着那片云层走。

日光透过铜环之间的空隙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像是被铜环的刻度线切割过的光线在他面上走了一圈。

那几缕薄云完全走出了铜环框出的圆形天区之后，

他低下头来，把铜环重新转回了原位。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推着铜环的表面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感受那圈铜环在转动时传递到指尖上的一丝极轻微的阻力变化。

他把铜环转到了刚才那个偏了一分的位置，停住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那架铜浑天仪听的，

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十多年了。”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了张卫国一眼。

日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泪，是一种比泪硬得多的光，

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之后磨得光滑发亮的石头反射出来的那种冷而亮的光。

他看着张卫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张卫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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