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片刻，转回头沿着巷子往外走了。

背篓里的桐油桶随着他的步子晃动着，发出轻轻的晃荡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青砖路面在他的脚下一下一下地往后退。

巷子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秋天干草和落叶的气味，

淡淡的，像是被日头晒了一整天之后才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暖意。

永昌元年秋天，张卫国最后一次路过太史局。

那一年他已经七十三了。

腰弯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得拄着一根枣木棍子，

是自己在城外砍的枝子削的。

棍头被他摸得光滑发亮，像一块被盘了很多年的石头。

他这次进城是替邻居家送一封信，邻居的儿子在皇城西边的马场当差，

捎了几件冬衣回来，信封上写了个地址，

张卫国说我正好进城一趟，就替他带了。

他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了一段，在第一个路口拐了弯。

他本来可以直接往西走马场的方向，但他的脚不知怎么拐进了太史局那条巷子。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停，看着巷子深处那扇半掩的院门，

站了几息才继续往前走。

太史局的院门关着。

不是锁着的那种关，是虚掩着，门扇中间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

他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

那棵枣树的叶子落了满院子，

铺了一层枯黄的厚毯，风过来的时候卷起几片打了两个旋又落下去。

正屋的门也关着，窗纸破了一处，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地轻轻拍打着窗框。

偏屋的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

后廊的柱子还是他当年包过新木的那几根，

但颜色已经深得发黑了，柱面上爬了一道细长的青苔。

他伸手推了一下院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了，声音粗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人给它上过油了。

他走进去的时候靴底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有几片叶子被他踩碎了，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正屋门口站定了。

门关着，但门没有上锁，门闩是抽开的，只虚搭在门框的扣环上。

他伸手把门推开的时候，门扇内侧的木面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来回蹭过很多遍，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一些。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纸破了，但窗子关着，

只有破洞的地方漏进来几束细细的光柱，

照在屋子中间的地面上，像几道斜插在地板上的黄铜线。

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和旧纸页的霉味。

靠窗那张旧案桌上空了，上面的砚台不见了，

笔架不见了，那摞叠了好多年的旧历书也不见了。

书架上的书被清走了大半，只剩下几卷散乱地搁在底层，

书脊朝外，纸边被岁月染成了暗褐色。

屋角那只木匣还在。

张卫国认出了那只木匣。

以前放在书桌旁边的地上，

有时候开着盖子，露出里面叠得齐整的纸页和几样工具。

现在它被搬到了正屋门口的地面上，

靠着一侧的门框放着，像是被人特意搬出来搁在显眼位置上的。

匣子开着。

他蹲下来。

蹲下去的时候腰疼了一下，他扶着门框慢慢沉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他凑近了看那只木匣——榆木的，没有上漆，用了很多年之后表面被手摸出了一层油润的光。

匣盖支在一旁，内衬是深蓝色的粗布，

布面上压出了几道浅浅的凹痕，是长期放着东西压出来的印记。

匣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把骨尺。

米白色的，鹿骨磨的，表面光滑温润，尺面上刻着一排细密的刻度线。

刻线很浅，但每一道都清晰分明，

有几道线在端头部分被磨得淡了一些，像是被人拿手指反复摩挲过。

张卫国认出这把尺子，四十年前铸浑天仪的时候李淳风就在用这把尺子量铜环的间隙，

后来修铜尺的时候把它留在工坊当作标准。

它跟着他至少五十多年，从青年到老年，从太史局的小吏到一代历算大家。

尺面的白色已经泛了一层极淡的米黄，像老玉一样润泽。

中间是一根炭笔。

磨秃了的，只剩小指头那么长一截。

笔身被捏出了三道指印凹槽，是长年握笔捏出来的，已经吃进了木质的纹理里。

笔尖磨得几乎平了，只剩一圈灰黑色的残迹，像是写完最后一笔之后再也没有削过。

右边是一沓纸。

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了，最上面那张的边缘折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张卫国凑近了看，纸面上有一行字。

字迹瘦长工整，笔锋利落，是李淳风的字。

他认出了那行字的开头几个笔画，虽然认不全内容，

但那些数字的排布方式他看了几十年，横平竖直的表格，每一列收得齐整。

那页纸上只写了一小段字，没有写完。

句子的末尾停顿在一半的位置，笔尖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顿点，

墨迹比周围的字深一些，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停了一会儿，然后没有继续下去。

纸页底下还压着一根细铜丝，弯成了一个小小的环形。

张卫国蹲在门口看着那只木匣。

里面的三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骨尺贴着左壁，炭笔居中，

纸页靠着右边，边缘对齐，像是被什么人最后整理过一遍。

他认出了那根弯成环形的细铜丝，是当年修漏刻的时候李淳风用来掏铜锈的那一根。

他把铁丝弯成钩子，清通了出水口，

然后蹲在漏刻旁边听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听了半盏茶才站起来。

那根铁丝后来他一直收着，没有丢过。

张卫国没有伸手碰那三样东西。

他看着它们，从骨尺看到炭笔，

从炭笔看到纸页，又从纸页看到那根弯成环形的细铜丝。

他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走得很慢，像是要把它们一件一件地记住。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伸出去。

他蹲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膝盖疼了，他慢慢扶着门框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又咔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