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口站着，又看了一眼那只木匣里的东西。

纸页最上面那行未写完的字被一道斜斜的光柱照亮了一半，上面一半在明处，下面一半在暗处。

那些数字在光影里浮着，像一道被截断了的、走了一半的算式，在等待某个没有到来的人把它续完。

他转过身走出了正屋。

他没有关门，门就跟他进来时一样半敞着。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靴底踩在枯叶上，沙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清楚。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门半开着。

透出一线深色的暗光，那只木匣搁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

匣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骨尺的一截白色。

他转回头，走出了院门。

他沿着巷子往马场的方向走。

枣木棍子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拄着，

笃，笃，笃，

声音不急不慢的。

他走出一段路之后拐了个弯，太史局的院墙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他没有回头。

巷子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草木干枯的气味和淡淡的尘土味。

他走在那些味道中间，手里的枣木棍子每落一下都在青砖面上留下一声清脆的笃响。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灰白的头发和弯了的脊背照得亮亮的。

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路面上，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往前移动着。

他走在自己的影子前面，没有停下来。

恍如隔世，张卫国记忆复苏，

他已经看到了盛唐的开始，迫不及待的逆流而上，去见见那千古一帝！

......

开皇十八年冬天，武功别馆来过一个木匠。

他来得无声无息的，像一片被风刮过来的旧布。

那天清早李渊的管家打开侧门时，他已经蹲在门口了，

面前搁着一只旧工具箱，盖子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管家问他找谁。

他说：

“听说府上东厢房的窗框朽了，我来换一换。”

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五十出头，穿一件补了三处的棉袍子，

手粗，指节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黑印。

这种人管家见过很多，不是谁家请来的，是自己找上门的散工，

干完活儿拿几文钱就走。

他点了点头：

“东厢房朝北那扇，你去看一眼。”

木匠拎着工具箱站起来，裤腿蹭了一截霜印子，

沿着廊道往东厢房去了。

东厢房朝北那扇窗确实朽了。

榆木的，用了有些年头，窗框下沿被雨水泡得发黑发软，手指一抠就掉渣。

合页也锈了，推的时候嘎吱嘎吱响，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里灌进来。

张卫国蹲下来看了看窗框的朽坏程度，又拿手指沿着合页的缝隙摸了一遍，

然后掀开工具箱的盖子，取出了一把窄凿子和一截新木料。

院子里很安静。武功别馆不大，

李渊此时还不是什么显赫人物，只领着一个小小的官职，家眷都住在这座别馆里。

张卫国听管家提了一嘴，说夫人快生了，这几日府里上下都绷着。

他低头凿窗框上的朽木。

凿子走过旧木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咔，碎木屑落下来，

掉在他膝前的青砖地面上，一小堆一小堆的。

他凿完了朽的部分，拿砂纸打磨了新木料的边缘，

又拿刨子修了一下榫头的角度，把新木料嵌了进去。

嵌好之后他没有急着钉，先退后半步看了看，

木色对上了，榫头吃进去了，严丝合缝。

他点了点头，拿小锤子轻轻敲了三下。

就在这时候，正屋方向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声音响亮，带着水汽，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在空气里划了一道。

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脚步声从正屋跑出来又跑进去，有人在喊

“生了生了，”

有人在说是个公子。

张卫国蹲在窗台上，手里的锤子没有放，他偏头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帘掀着，有人进出，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他转回头继续钉合页。

那天傍晚他收工时，管家过来看了一下窗框，

伸手推了推，合得严实，没有缝。

管家点了点头说：

“活做得细。”

然后从腰袋里摸出二十文钱递给他。

张卫国接过来数了数，塞进袖子里，拎着工具箱往外走。

走到院子当中时，他听见正屋里传来婴儿的哼哼声。

门帘掀开了一角，一个年轻妇人抱着襁褓走出来，

在廊下的日光里站了站，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

暮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婴孩的脸上，小小的，皱皱的，眼睛还睁不开。

张卫国在院子中间停了一下。

他看了那婴孩一瞬。

那婴孩忽然哼了一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朝着院子的方向动了一下。

然后张卫国转回头，继续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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