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想了一会儿，又问：

“你为什么蹲着干活？”

张卫国从工具箱里拿了一块干布擦了擦手：

“蹲着稳。”

小孩没有接话。

他蹲在那儿看着张卫国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管家从正屋那边走过来，看见张卫国修好了窗，点了点头。

张卫国往外走的时候，那小孩还蹲在原处，歪着头看他。

当天下午，一个书生路过武功别馆。

那书生穿着半旧的灰白袍子，背着一只布袋，

走到别馆门口时停住了。

他站在门外的槐树底下看了看门楣，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青砖地面，

然后对门房说：

“烦请通报李三爷，说有客来访。”

李渊出来的时候，书生正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站着。

他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蹲在廊下修门槛的张卫国，

张卫国正在换一截朽了的门槛，耳朵里听着，手上没停。

书生说：

“三爷贵子何在？”

李渊愣了一下，叫管家把二郎抱出来。

那小孩被抱到书生面前时，手里还攥着一块被盘得光滑的木块，

是张卫国几年前修完窗后落在窗台上的一块边角料，小孩捡了去玩了四年。

书生看了看那小孩的面相。

他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没有人出声。

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把书生袍角吹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开口了。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李渊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从惊讶到沉思，最后拱了拱手：

“敢问先生高姓？”

书生笑了一下，把布袋重新背上肩：

“过路人罢了。”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玩木块的小孩，又看了一眼蹲在廊下修门槛的木匠。

他的目光在张卫国身上停了一瞬，像辨认出了什么，

然后什么也没说，抬脚走出了院门。

张卫国蹲在廊下，手里的凿子一直没停。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但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把门槛最后一道榫头敲进去，拿砂纸磨平了接口，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收好工具箱往外走的时候，那个小孩还蹲在院子里玩那块木块。

张卫国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东厢房那扇窗，

新换的合页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铜光。

他转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孩，然后走出去了。

很多年后，张卫国在太史局修日晷的时候，

有人说起当今皇上当年在武功别馆遇过一个书生的事，说得神乎其神。

张卫国蹲在日晷旁边打磨晷面上的锈斑，没有接话。

他手里的砂纸一下一下地走，

嗤、嗤、嗤。

他心里想的是那年秋天窗台上的槐叶纹。

他刻完之后拿指腹沿着叶纹的轮廓走了一遍，

叶片的边缘被他磨圆了，摸了也不会刮手。

当时他蹲在窗台上，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他刻完最后一笔，拿干布把木屑擦干净，然后合上工具箱的盖子。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这孩子将来要走很远的路，但愿这扇窗在他累了的时候，还能关得严实。”

那天傍晚他走出武功别馆的院门，暮色正从西边的天际漫上来，

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砖路面上。

工具箱在他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凿子碰着刨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响。

他沿着巷子走了。

身后的武功别馆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那扇新换了合页的窗户关得严丝合缝，窗框内侧刻着一枚小小的槐叶纹，

被暮光最后一线余光掠过，亮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暗了下去。

很多年以后，张卫国已经记不清那天走出武功别馆时的具体细节了，

但他记得那扇窗关上时的那一声，

咔，稳当的，不紧不松。

榫卯归位的声音。

他记得那个声音，是因为他后来修过很多东西。

修过马棚，修过书架，修过军帐，修过攻城梯，修过横梁。

但他觉得最好听的那一声，还是武功别馆东厢房那扇窗关上时的声音。

那扇窗后面，一个小孩刚睡着。

这是他这辈子修过的最重要的东西，一扇能把风声挡在外面的窗。

武功别馆的马棚在院子最西边，挨着后院的柴房。

马棚不大，只养了两匹马，

一匹是李渊骑的枣红马，一匹是拉车用的老骟马。

棚顶的茅草去年换过，但食槽被枣红马啃了一角，

豁了一个半圆的缺口，豁口边缘参差不齐的，马的嘴唇蹭过去会磨破皮。

张卫国接到这个活儿的时候是开皇二十一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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