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杆之间隔着几十步到几百步的距离,从近处排到远处,
从远处排到更远处,一直延伸到天边灰白色的雾霭里,看不清楚尽头在哪里了。
他知道那些旗杆后面没有大军。
每一根旗杆下面只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砍树的、立杆的、挂旗的、点火守夜的。
那些人在昨夜陆续走过来,蹲在火堆旁边等他的口令,
然后一根火把递出去点亮下一根。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淡白,
日头升上来了,把他脚边的灰烬照得发亮。
风还在吹,旗杆上的旗帜还在翻着。远处山坳里有人正在收旗杆
,一根一根地拔起来,横放在地上,准备装车带走。
那些白杨木杆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被日光晒着,
像刚刚打完仗退下来的士兵,横着躺了一地。
李世民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些旗杆被一根一根收走。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搬东西、在拆帐篷、在套马车,整个军营都在动。
他该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他转身往营地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收了一半的旗杆,有的还立着,
有的已经倒了,横七竖八地铺在枯草地上。
风从旗杆之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只空了的瓶子。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很多年以后他坐在贞观殿里批阅奏章,有时候批到深夜,
案上的烛火烧到半截,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他会忽然想起雁门那片火,
那些沿着山坳和河谷铺出去的火堆,一层一层亮起来的时候,
夜风把火焰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一整片被风吹弯了的稻穗。
他那时候就知道,火堆后面没有人。
旗杆、空火堆、空营帐,全部加起来都是一层壳。
但突厥人看见那层壳就退了,因为他们相信那层壳里面装着东西。
那一刻他明白了,有时候让人觉得你有力量,比真的有力量更能让你赢。
那是他十六岁学到的东西。
在雁门,在火堆亮起来的那一刻。
他回到帐篷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干草堆上搁着一张旧地图册。
他父亲给他的,说你带在路上看。
他翻开其中一页,纸页被夜里的潮气洇得微微发软。
渭河的那段弯道还在,墨线被水汽晕开了一点边缘。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弯道走了一小段,
然后合上了地图册,塞进了行囊里。
随从在外面喊了一声:
“公子,走了。”
他应了一声,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来。
晨光铺了满营,灰绿色的帐篷布被照得发亮,
炊烟从几个方向升起来,带着干粮和柴火的气味。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腿内侧酸痛了一下,但他坐稳了,
攥着缰绳,夹了一下马腹,马慢慢地走了起来。
走出营门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后勤营区的方向,
那些民夫还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拆帐篷,
有人在捆撑杆,有人在往辎重车上码东西。
他看见一个老民夫蹲在空地中间,
手里攥着一把锤子,正在敲一辆车轮上的铁箍。
那人低着头,灰布短褐的后背被日光晒着,
蹲姿稳当,一下一下地敲着。
李世民在马上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策马沿着官道往南驰去了。
......
李世民在晋阳住下来的时候是秋天。
太原留守府的院子比他父亲当年在武功的别馆大了三倍不止,
青砖铺地,廊柱一人抱粗,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干玉米。
但他住了一个多月都没怎么睡踏实过。
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转得停不下来。
他跟了父亲到晋阳之后,刘文静隔三差五来找他。
刘文静瘦高个,说话的时候爱眯着眼,
像在估量对面的人值不值得他把话说透。
那天傍晚刘文静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李世民没点灯,
两个人坐在暮色里说话,对面的影子被窗外的余光映在墙上。
“你父亲对朝堂的事不抱指望了。”
刘文静说。
“我知道。”
“那他在等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听见院子外面有卫兵换岗的脚步声,咔嚓咔嚓的,
走远了又走近了,最后停在廊下不动了。
刘文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裴寂那边我去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二郎,你父亲不下这个决心,咱们都得死。”
门关上了。
李世民坐在暮色里没有动。
听见刘文静的脚步声沿着廊道走远了,然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被晚霞拉得长长的,铺了大半个院子。
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背面的浅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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