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劝父(1 / 1)

旗杆之间隔着几十步到几百步的距离,从近处排到远处,

从远处排到更远处,一直延伸到天边灰白色的雾霭里,看不清楚尽头在哪里了。

他知道那些旗杆后面没有大军。

每一根旗杆下面只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砍树的、立杆的、挂旗的、点火守夜的。

那些人在昨夜陆续走过来,蹲在火堆旁边等他的口令,

然后一根火把递出去点亮下一根。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淡白,

日头升上来了,把他脚边的灰烬照得发亮。

风还在吹,旗杆上的旗帜还在翻着。远处山坳里有人正在收旗杆

,一根一根地拔起来,横放在地上,准备装车带走。

那些白杨木杆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被日光晒着,

像刚刚打完仗退下来的士兵,横着躺了一地。

李世民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些旗杆被一根一根收走。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搬东西、在拆帐篷、在套马车,整个军营都在动。

他该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他转身往营地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收了一半的旗杆,有的还立着,

有的已经倒了,横七竖八地铺在枯草地上。

风从旗杆之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只空了的瓶子。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很多年以后他坐在贞观殿里批阅奏章,有时候批到深夜,

案上的烛火烧到半截,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他会忽然想起雁门那片火,

那些沿着山坳和河谷铺出去的火堆,一层一层亮起来的时候,

夜风把火焰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一整片被风吹弯了的稻穗。

他那时候就知道,火堆后面没有人。

旗杆、空火堆、空营帐,全部加起来都是一层壳。

但突厥人看见那层壳就退了,因为他们相信那层壳里面装着东西。

那一刻他明白了,有时候让人觉得你有力量,比真的有力量更能让你赢。

那是他十六岁学到的东西。

在雁门,在火堆亮起来的那一刻。

他回到帐篷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干草堆上搁着一张旧地图册。

他父亲给他的,说你带在路上看。

他翻开其中一页,纸页被夜里的潮气洇得微微发软。

渭河的那段弯道还在,墨线被水汽晕开了一点边缘。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弯道走了一小段,

然后合上了地图册,塞进了行囊里。

随从在外面喊了一声:

“公子,走了。”

他应了一声,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来。

晨光铺了满营,灰绿色的帐篷布被照得发亮,

炊烟从几个方向升起来,带着干粮和柴火的气味。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腿内侧酸痛了一下,但他坐稳了,

攥着缰绳,夹了一下马腹,马慢慢地走了起来。

走出营门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后勤营区的方向,

那些民夫还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拆帐篷,

有人在捆撑杆,有人在往辎重车上码东西。

他看见一个老民夫蹲在空地中间,

手里攥着一把锤子,正在敲一辆车轮上的铁箍。

那人低着头,灰布短褐的后背被日光晒着,

蹲姿稳当,一下一下地敲着。

李世民在马上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策马沿着官道往南驰去了。

......

李世民在晋阳住下来的时候是秋天。

太原留守府的院子比他父亲当年在武功的别馆大了三倍不止,

青砖铺地,廊柱一人抱粗,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干玉米。

但他住了一个多月都没怎么睡踏实过。

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转得停不下来。

他跟了父亲到晋阳之后,刘文静隔三差五来找他。

刘文静瘦高个,说话的时候爱眯着眼,

像在估量对面的人值不值得他把话说透。

那天傍晚刘文静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李世民没点灯,

两个人坐在暮色里说话,对面的影子被窗外的余光映在墙上。

“你父亲对朝堂的事不抱指望了。”

刘文静说。

“我知道。”

“那他在等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听见院子外面有卫兵换岗的脚步声,咔嚓咔嚓的,

走远了又走近了,最后停在廊下不动了。

刘文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裴寂那边我去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二郎,你父亲不下这个决心,咱们都得死。”

门关上了。

李世民坐在暮色里没有动。

听见刘文静的脚步声沿着廊道走远了,然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被晚霞拉得长长的,铺了大半个院子。

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背面的浅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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