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帐角的铜漏上。
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计时,又像是在叹息。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与噶尔丹交手时的情景。
那是康熙二十九年的乌尔会河,阿尔尼率领的五万大军被噶尔丹杀得片甲不留,消息传到京城时,他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
记得当时他手中的朱笔停顿了很久,墨汁滴在奏折上,洇开了一团黑色的污渍。
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叫噶尔丹的男人,将成为他一生中最难缠的对手。
后来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乌兰布通之战,昭莫多之战,一次又一次的征讨,一次又一次的和谈,噶尔丹就像一头打不死的草原狼,每次被打败都能卷土重来。
他曾经恨透了这个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甚至不止一次在梦中梦见自己亲手砍下了噶尔丹的头颅,醒来后却发现枕边湿了一大片——那不是汗水,而是口水。
可现在,噶尔丹真的死了,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站起身来,走出大帐。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和泥土的芬芳。
他抬起头,看到满天的繁星,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颗颗闪烁的宝石。
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仿佛一条流淌着光芒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孝庄太后曾经教他认星星,告诉他天上的每一颗星都代表着地上的一个人。
那时候他还小,信以为真,经常仰着头数星星,想知道哪一颗代表自己,哪一颗代表父皇。
后来长大了,自然知道那不过是老人家哄孩子的话,但此刻,他却又想起了那个传说。
噶尔丹死了,属于他的那颗星,是不是也陨落了?
“皇上,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梁九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担忧。
康熙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梁九功,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梁九功愣了一下,赔笑道:“皇上,这个……奴才可答不上来。不过奴才听喇嘛们说,人死了之后,灵魂会去转世投胎,好人投胎到好人家,坏人投胎到畜生道。噶尔丹那种人,肯定投胎成一头猪,被人宰了吃肉。”
康熙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丝苦涩:“你啊你,就知道哄朕开心。”
梁九功嘿嘿一笑:“奴才说的都是实话。皇上,您真的该歇息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康熙点了点头,却没有回帐的意思。
他望着北方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噶尔丹,你我相争十余年,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结局。也罢,也罢……你走了,朕也少了一个对手。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让朕提起兴致了。”
他转过身,走回了大帐。
身后,星光灿烂,夜风依旧。
第二天一早,康熙召集随行的文武百官,宣布了噶尔丹的死讯。
大帐中挤满了人,皇长子胤禔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索额图、明珠、李光地等一班大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开口。
康熙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费扬古昨夜送来奏报,噶尔丹已于三月十三日病死于阿茶阿穆塔台。”
话音落下,大帐中先是一片死寂,仿佛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然后,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索额图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噶尔丹伏诛,漠北平定!此乃皇上洪福齐天,祖宗庇佑!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明珠、李光地、佟国维……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山呼万岁的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把帐篷顶掀翻。
有几个老臣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十几年的战争,无数的人力物力消耗,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提心吊胆,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然而,康熙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悦之色。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等到众人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他才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朕知道你们高兴,朕也很高兴。”
康熙非常的平静,声音也不大,甚至有些沙哑,继续说道:
“但朕要提醒你们,噶尔丹虽然死了,但准噶尔的问题并未彻底解决。策妄阿拉布坦还在,他是一个比噶尔丹更难对付的角色。
朕已经决定,一方面寻找丹的骨灰和女儿;另一方面,在哈密和肃州加强驻军,修筑防御工事,以防策妄阿拉布坦将来反叛。”
康熙说的是啊,策妄阿拉布坦能够背叛噶尔丹,能够与大清一块袭击噶尔丹的科布多,就证明这个人是有本事的。
谁能料定,他日后不会步噶尔丹的后尘呢?
康熙继续说道:”噶尔丹的侄子丹济拉,目前带着噶尔丹的骨灰和女儿,正在前往西藏的路上。朕已经派人送去敕书,只要他愿意归降,朕可以既往不咎,授予官职,赏赐财物。但如果他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他们都知道,皇帝虽然表面上平静,但内心深处,恐怕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
散朝之后,康熙留下索额图和明珠,单独商议对策。
“索额图,你觉得丹济拉会投降吗?”康熙坐在御案后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索额图沉吟了片刻,谨慎地回答道:
“回皇上,臣以为,丹济拉投降的可能性很大。他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北有清军,西有策妄阿拉布坦,南有沙漠,东有封锁,可以说是插翅难逃。只要皇上给出的条件足够优厚,他没有理由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