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中,于禁的气息波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那气息与平日里稳定的沉默不同,带着一丝警惕,仿佛周围的空气中有某种不易察觉的异常。
马林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环顾四周,山谷里一片安静,只有风穿过荒草的声音。
怎么了?冯晓注意到他的异样。
马林沉默了片刻,将将军印的异常感应说了出来:于禁将军……好像发现了什么。
众人对视一眼,神情同时变得凝重,于禁是千年鬼将,他的感知远超常人,能让他产生反应的东西,绝不是什么善类。石明站在谷口,手搭在弯刀上,目光扫视着四周的石壁和荒草,低声说:这山谷……我总觉得太安静了。
他是对的,从他们进入这个山谷到现在,没有听到一声鸟鸣,没有看到一只飞虫,连风穿过石壁的声音都比外面沉闷,整个山谷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与外界的声音彻底切断了联系。
马林握紧蛟牙槊,拇指拨开螺口,将短槊接成长槊,乌黑的槊杆在透过裂缝漏下的天光中泛着幽冷的光。他望着山谷深处那片被荒草和藤蔓覆盖的、看不太真切的阴影,低声开口:罗霄刻了这行字……他还在不在这个山谷里?
没有人能回答他。
山谷静得让人不安。与此同时,蛊灵寨的木楼里,气氛远没有山谷里那么安静。
来战在蛊灵寨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麻烦就找上门了。
来客来得不算隐蔽,一行人从石牛寨的方向过来,领头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深黑色苗装,身上没有任何银饰或刺绣装饰,朴拙得像一块石头。他身后跟着四个沉默的年轻汉子,个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目光低垂但步履沉稳,一看就是经常走山路的把式。老者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不赶时间但也不打算浪费时间。
蛇王不在木楼里,据说是去后山查看蛊虫的繁殖情况了,而他安排的向导还没过来。来战乐得清闲,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是真的在晒太阳,搬了把竹椅坐在木楼前的空地上,手里捧着一碗苦茶,眯着眼,像是来度假的,老者带着四个汉子走到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来战放下茶碗,仰头看了看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老者,咧嘴笑了一下,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老人家,找我?
老者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低头看着坐在竹椅上的来战,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你是灵调局的人。
来战,灵调局副局长。来战拍了拍旁边的空地上,跟地面上的枯叶一起落下来,
老者没有坐,也没有接他的话,语气直来直去:灵调局来湘西,是为了追一个人,我听说过,但湘西有湘西的规矩,外人进来,要经过石牛寨的同意,蛇王同意了,千巫同意了,但石牛寨——不是所有人都同意。
来战脸上的笑容微微淡了一些,但依旧没有起身,他看着老者那双沉静的眼睛,像是在估量这番话里有多少水分、多少试探、多少真正的不容商量。
石牛寨不同意的人,来战问,包括你?
老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蛇王年轻,他做出决定的时候,没有问过石牛寨的老人们,这不合规矩。
来战坐在竹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对上那位老者的目光,声音平缓:老人家,你觉得是你们的规矩重要,还是你们黑苗三寨的未来重要?
老者没有说话,但那一瞬间他眼中微微闪动了一下。
来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灵调局来湘西,不是来抢地盘、夺祖产的,我来追一个人,这个人对你们黑苗来说也是一个祸患——他如果藏在山里,迟早会跟你们起冲突,到时候你们还得跟他对上。与其到时候被他一头撞进来打,不如趁他还没缓过来,把他解决掉,我的人进山,走的是空山野路,不进你们的寨子,不动你们的东西,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大可以派人跟着我们的人。
老人沉默着,像是将这番话在心底反复品了又品,他的目光落到来战脸上,又落到他身后的随行人员身上,最终又回到来战脸上,像是想看出什么端倪,来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退缩。
这些话,是蛇王教你说的?老者问。
不是。来战摇头,蛇王没跟我说过任何关于石牛寨的事,这些话是我想说的,也是灵调局的诚意。
老者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来局长,十万大山不比外面,里面有很多地方我们苗人都没能摸透,一不小心着了道就算是你们这些灵调局的高手恐怕都难以全身而退。不如这样,来局长在蛇王这里小住几天,我石牛派人进山将罗霄抓回来,以表我们三寨的诚意。
来战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头:罗霄实力非同小可,我又怎好心安理得的坐在后方让石牛寨的兄弟前去拼命,你们愿意帮忙一起捉拿罗霄自然是好的,我也不介意队伍多一些人,但让你们单独前往确实不妥。
听到来战的回答,老者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的意思,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头说,罗霄所在的方向,我也听说了一些,那片区域不是石牛寨的人会去的地方,连千巫的人也绕路走,有东西在那里,你们说得清的、说不清的,都有。
老者带着四个汉子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蛊灵寨的青石板路尽头,来战依旧坐在竹椅上,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苦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宁远道。他头也不回地开口。
木楼的阴影中,一个面容沉稳的中年人走出来,来到他身旁:来局。
你看到了,谈崩了,恐怕我们出了蛊灵寨的大门他们就会动手了。来战缓缓说,联系陈明安,将我们这边的情况告诉他,让他多留意四周的动静,如果找到了什么,或者在追踪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情况,护着乐勇他们先撤回来再说。
宁远道领命而去。
来战一个人坐在空地上,望着远处那层层叠叠的、笼罩在暮色中的十万大山,碗中的苦茶已经喝完了,只剩些许茶渣沉在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