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靠着软垫坐着,思忖片刻,才低声挑明道:
“所以伯父今日特意来接我,不只是提醒,也是在告诉我——和家这边,既已开诚布公,后头许多事,彼此都该早作防备了。”
和珅听得这话,终于真正笑了出来。
“景铄啊景铄,跟你说话,我总觉得不像在同一个孩子说。”
“不错。”他索性把话挑明,
“你我两家到了今日,许多事便不必再绕。富察家往海上走,钮祜禄家也必要往南边收势,彼此原不是一路人,也得变成一路人。至少在眼下这一局里,我们是坐在一条船上的。”
他说到这里,神情也稍稍收住了些:
“所以我今日来,一是提醒你,二也是给你一句准话。”
“你阿玛手上那些差事——尤其福建、水师、台湾、兰芳、南边几处与外洋、盐银、军费相牵的,我会替他盯着些。明面上若有人在户部、工部、内务府、盐道、关口这些地方做手脚,我这边总能先听到风。”
王拓听到这里,终于正色,双手一拱:
“景铄先替阿玛,谢过伯父。”
和珅摆了摆手:
“别急着谢。咱们这也不全是做人情。说到底,你们富察家的差事若叫人横插一杠子,后头南边许多局也都不好铺。你当我真是单为你们好?我也是为我自己。”
王拓闻言,反倒微微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把话点明了说,反而更叫人安心。”
和珅眼底微微一亮,抚须笑道:
“好。你这句话,我爱听。”
说到这里,车中气氛倒略略松了一丝。
和珅端起自己那盏茶,浅浅抿了一口,随即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王拓:
“对了。你那十三行的手信,先前提过一嘴,我这里没忘。”
“还有福建那头的银钱路数,既然你今日已在皇上跟前把罐藏、海防、器物都挑开了,后头索性也别只盯着兵与器。兵要养,船要修,垦田要推,兰芳要立,哪一样不要银子?”
“你既有想法,也便别憋着。等回头得了空,把你心里那套章程,同我细细说一遍。”
王拓眸光微微一沉,也知道论银钱往来,和珅是这个时代无出其二的存在。如果有他的支持想来于银钱一道再无挂碍。
旋即低声道:
“伯父既这样说,那景铄便不藏着掖着了。等过两日得了空,我当亲自上门,再把福建、海贸、盐银、军费几头的思路,一并向伯父请教。”
和珅听得极顺耳,唇边笑意也深了些:
“这才对。”
“空谈大义最容易,真把银子、粮食、船料、人手、关口、账册一条条摆出来,才算本事。”
说到这里,他看了王拓一眼,声音也低了下来:
“观你今日的言行,恰恰是有这番本事的。”
王拓轻轻点头:
“景铄明白。”
车驾稳行,夜色也一点点深了下来。
京中街巷入夜之后,白日里那层喧闹浮气渐渐落去,只剩车轮压过青石的沉稳声响,一下一下,隔着车壁传进来。
“方才说的是人。”
和珅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画风一转接着道
“可说到底,人再会闹,也要借势;势再大,也得落到银子、粮草、船炮、人手上。你阿玛如今往福建去,眼下看着是风光,是圣眷,是重用,可真做起来,处处都是烧银子的地方。”
王拓点了点头,眸色也随之沉了几分。
“伯父说得是。水师要整,船要修,炮要铸,兵要练,台湾那头要行新政,军垦、屯垦、土地国有、盐务收束、海贸口子,样样都不是空口白话便能办下来的。台湾匪乱初定,百废待兴啊!”
和珅望着他,唇边笑意淡了些,更多出几分真正谈事时的锐利。
“不错。你能看到这一层,便比外头那些只会夸一句‘皇上圣明、福大将军得用’的人强了不知多少。”
“朝中如今愿意讲海防的人,不少;愿意讲器物、讲新法的人,也不是没有。可真一说到银子,一个个便都含糊起来。仿佛船是凭空修出来的,兵是凭空养出来的,海上那摊子局,是靠着几句忠心便能撑起来的。”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笑话。”
王拓听得心里微微一定。
和珅这番话,却正合他的心意。
因为这正说明,眼前这个人,至少在“钱怎么来、事怎么落”这一层上,是真正灵醒的。
王拓微微抬眼,低声道:
“所以小子要说,要推福建、台湾、兰芳这几条线,只靠朝廷一味往里填银子,迟早要出问题。”
和珅眼底一亮:
“你心里已有章程了?”
王拓并未立时答,先略一沉吟,谋错言辞后缓缓说道:
“章程还谈不上,只是有几条思路,原本便想等得了空,再同伯父请教。”
“说来听听。”
和珅抬手一让,显见是真起了兴趣。
王拓便不再遮掩,声音低而清:
“先说军费。福建水师若要真正整起来,往后耗银必巨。若只一味从户部、兵部、内库里往外掏,朝里那帮人嘴上不敢明着拦,暗地里却一定要说福大将军穷兵黩武、耗国帑如流水。到时候差事未必做不成,可风声先坏了。”
和珅神色一正点头说道:
“这是实话。”
王拓接着道:
“所以景铄想,若福建那头既要打海上的主意,又要守海上的门,那不如便让海上的路,反过来先替福建自己养一部分兵、养一部分实务。”
和珅眸中精光微闪,已听出他这话后头藏着些门道,轻捋胡须道:
“你继续说。”
王拓见和珅神色郑重,心下一宽接着说道:
“如今朝中行的是一口通商,外洋贸易大半仍束在广州十三行一处。”
“可福建这头,靠海而立,对面便是藩属之地,旁边又牵琉球、日本、南洋诸处。真论海路便利与货物往来,福建未必比广州差。”
“只是眼下规制上,许多路子还没真正放开,故而银钱虽在海上流,却未必真进得了福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