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园外垂车逢夜语(四)(1 / 1)

和珅轻轻“嗯”了一声,已然认真起来。

“你的意思,是想让福建那头,也能在规制之内,自己开出一条筹银之路?”

“正是。”王拓道,

“景铄不敢说要动广州十三行的根本。那是现成的规制,牵一发动全身,眼下绝不宜骤动。可若说福建这边,只守着番属国朝贡与些许往来,不肯往前再迈一步,那便太可惜了。”

“何况台湾若真要推制造、推屯垦、推新政,福建若不能就近给它添上银脉,样样都要从京里请、从户部挪,绑手绑脚恐非幸事。”

和珅这会儿连茶都不喝了,只将茶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王拓道:

“你说得细些。”

王拓见他这般神色,心中更稳,索性便把后头那几层也一并挑开:

“景铄以为,福建可走两步。”

“第一步,是在不坏朝廷大规制的前提下,把现有海关与海路往来理顺,凡该收的税、该入的账,不再散,不再漏,不再让走私遍布。先把‘该进来的银子’收齐。”

“第二步,才是看能不能在番属往来、海货交易、船料补给、货物流转这些地方上,给福建留一条更活的口子。名义上仍是为朝廷分忧,实际上却能叫福建自己手里有银,水师、船料、军饷、屯田器具乃至台湾那头的织造作坊,都不至于样样仰给于京。”

说到这里,他看了和珅一眼,语气仍极克制:

“若此路能成,那便不是朝廷单养福建,而是福建自养一半,朝廷再扶一半。如此一来,不只事好办,话也好说得多。况且厦海关也有令可寻。”

和珅听到这里,眼底已满是精光,暗自盘算了一下后,脸上已满是笑意道:

“可行。”

低低吐出两个字后,随即又说道,

“至少,大体上可行。”

王拓并不急着接话,只静静等他往下说。

和珅便伸出一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你这思路,妙处不在海关本身,而在一个‘自筹’。”

“朝里最怕什么?最怕一件差事刚起头,便成了个无底洞。户部怕,兵部怕,连皇上也未必乐意年年听人回一句‘缺银’。可若你能把福建这摊子,慢慢往‘自筹’两字上带,那味道便不同了。”

“到那时,你阿玛做的就不是单纯烧钱的新政,而是——”

和珅眼底微微一眯,朗声接着道:

“替朝廷把南边那摊又费银子、又不得不做的事,慢慢变成能自己转起来的活局。”

王拓拱手道:

“伯父一语中的。”

和珅摆了摆手,只若有所思地往后靠了靠,微眯双目轻声说道:

“只是这事,眼下还不能急。”

“为何?”王拓问道。

和珅看他一眼,淡淡道:

“因为你阿玛如今刚得了这份差。皇上偏宠正浓,外头盯着的人也正多。若此刻再急着把福建海路、厦门口岸、台湾织造、自筹军费这些东西一股脑全挑出来,朝里那些守旧的、眼红的、借机生事的,怕是要一齐跳脚。”

“人呐,最怕你又得宠,又会做事,还会挣钱。”

“你若只得宠,他们骂你狐媚邀恩;你若只会做事,他们说你锋芒太露;可你若连‘钱怎么来’都想明白了,他们心里头第一反应,便不是服,而是惧怕。”

王拓听得微微一笑:

“怕福大将军往后更难压制?尾大不掉?”

“正是。”和珅也笑道,

“所以这事,得做,但得慢慢做;得说,但不能现在由你们父子说。”

“带我回头把章程再理一理,哪些能先动,哪些得后推,哪些可以从福大将军那里出,哪些最好借别人之口点出来。我这里再替捋一遍,寻个最不扎眼、却最能落地的法子。”

王拓闻言,终于正经起身一揖,恭声道:

“景铄记下了。此事若能成,不独是福建水师得益,台湾、兰芳乃至后头南洋布局,都能跟着活起来。伯父肯替我看这一层,景铄铭感五内。”

和珅看着他这一礼,眼中那点满意之色更深,淡淡道:

“你不必把我想得太好。我替你看这事,不全是为了你。说到底,我钮祜禄家这一脉后头要往南边、往海上退,也得有活水,有银路,有能靠得住的局面。你们富察家若把这盘棋铺得更稳些,我这头将来才更有借力之处。”

王拓抬起头来,眸色沉静颇为轻松的接过话头道:

“伯父这样说,反倒更叫我安心。”

和珅闻言,竟失笑出声,点指戏谑道:

“好,好一个更安心。”

说罢,他略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一事,便道:

“给广州十三行那边捎信的事。回头你把要递的人、要办的事都列出来,我一道替你安排。只是有些事你不要过于热切。时刻记着你的位分在这呢,架子还是要摆足的。”

王拓郑重点头:

“懂。景铄如今要的,不是自己伸手去抓,是先把线搭起来,将来好叫该上的人去上、该拿的人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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