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松窗夜语温情软(四)(1 / 1)

王拓终于搁下笔,抬手伸了个懒腰。

轻轻搁在笔架旁,待墨迹慢慢收干,将写好的一沓稿纸理得齐整,才舒了口气,笑道:

“可算是把今日议定的都理顺记下了。兄长,夜已深了,我推你回院歇息吧。”

德麟望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倦色,又留意到他左肩微不可察的僵滞,温声劝道:

“你也莫要硬撑,肩上本就带伤,今日忙了整整一日,明日还要往陈石坞奔波,仔细劳神太过,反倒伤了根本。”

“不妨事。”

王拓笑着应了,绕到案后,扶着轮椅扶手慢慢推了出去。

廊下早有德麟的几名小厮提着灯笼候着,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躬身接过轮椅,向王拓告了退,推着德麟缓步融进沉沉夜色里,那点暖黄的灯火越走越远,转眼消没在月洞门。

王拓立在院门口,目送着人影消失,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转身回了院中,抬手示意守在一旁的念桃、碧水先去歇息。

两个丫鬟素知他深夜理事的习惯,应声进来,手脚麻利地撤了残茶冷盏,又研了半盏新墨添进砚台,将案上散乱的稿纸按次序码齐,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中霎时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细响。

王拓在书案后闭目静坐片刻,将白日里的风波、议事的头绪一一压下,心神渐渐凝定。

伸手取过案角那只紫檀木匣,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空白笺纸。他深吸一口气,重又执起笔,开始写答应给理尔斯与沙勿略神父的两部文稿。

他写得极专注,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响成一片,周遭的风声、虫鸣都似隔了一层,远了去。

窗外夜色愈沉,那轮皓月早已爬过屋脊,清辉透过窗纱漫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整座松涛园都沉入了睡梦里,唯有这间书房,还亮着一点烛火,在月色里轻轻摇曳。

暖黄的光晕落在纸页上,落在少年沉静的眉眼间,伴着墨香与夜气,在漫漫长夜里,静静铺展着未竟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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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将尽,东方天际尚笼着一层淡淡青灰。

福康安府后院寂静无声,檐角铜铃偶尔被晨风拨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王拓在半梦半醒之间,忽觉胸前压着一团温软,右臂也被人抱得牢牢的,几乎连翻身都不得。

他微微睁开眼,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朦胧天光看去,便见碧蕊不知何时翻到了他身侧,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前,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肩臂之间,睡得正沉。

少女眉目安静,呼吸绵长,发丝散在枕畔,随着气息轻轻起伏。

王拓看了片刻,心中既觉得好笑,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柔软。

他小心抬起手,先将碧蕊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轻轻挪开,又慢慢抽出被她压住的衣袖。

动作极轻,生怕惊了她的好梦。好不容易脱出身来,他才撑着床榻坐起,略一活动肩背,左肩箭伤处便传来一阵隐痛。

王拓垂眸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掀被下床。

床边早已备好了衣物。他先穿中衣,再披上外袍,正俯身系好腰带,便听身后传来一阵细微响动。

碧蕊揉着惺忪睡眼,撑着床榻坐起身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困意:

“二爷,您醒了?奴婢这就伺候您更衣……”

说着,她便要下床。

王拓回头看她一眼,失笑道:

“你这眼睛都还没睁开,伺候什么?快躺回去。”

碧蕊却仍强撑着要起:

“往日都是奴婢与念桃姐姐陪着少爷,怎好今日叫少爷自己动手?”

“我又不是断了手脚。”

王拓走过去,伸手按住她肩头,将她轻轻推回枕上柔声道。

碧蕊抬头看他,柔声抗辩道:

“二爷,你有伤在身,便该好好歇着。今日不应再逞强习武。”

王拓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放缓轻柔地道:

“听话,再睡一会儿。等我回来,若叫我知道你一早便起来忙活,看我怎么罚你。”

碧蕊听他这样说,才眨了眨眼,乖乖躺了回去,只把半张脸埋在锦被里,低声道:

“二爷总是这样,让嬷嬷知道,可有我和念桃的好呢。”

王拓没有答,只替她把散在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随后转身走到铜镜前,略略整理衣冠。

看着镜中那张尚带少年意气的面孔,他忽然有些恍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已习惯了身边有碧瑶与念桃二人伴宿。所谓伴宿,说白了便是夜里陪着主子安寝,守夜添香,晨起理衣;若主子半夜醒来,身边也总有人应声。

这样的规矩,在权门深宅里并不稀奇,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夜里有人添香,晨起有人理衣,偶尔梦醒时,耳边便是熟悉的呼吸声。日子久了,连这份带着几分奢靡意味的安稳,也悄无声息地成了日常。

王拓想到这里,不由暗自苦笑。

前世忙于学业与研究,哪里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会过上这般衣来伸手、有人相伴的日子。

如今倒好,堂堂一个曾经把实验室当家的现代人,竟也在这古代权门深宅里,慢慢习惯起了这样的生活。

这算不算是被富贵温柔乡一点点腐化了?

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外头风浪未平,京中暗流未息,福建、台湾、海防、陈石坞与遗孤营,还有那条尚未真正落地的外洋合作线,全都等着他一步一步去推。

人可以享片刻安稳,却不能真把自己埋进安稳里。

王拓回头看向床榻,见碧蕊已经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另一侧的念桃也只是翻了个身,仍睡得安静。

便没有再惊动二人,只朝床榻方向略一点头,轻手轻脚出了内室。

院外天色已明了几分。

王拓却只吩咐她们继续歇着,自己略作整理,便往后院演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