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可怜的寡嫂(19)(1 / 1)

第19章可怜的寡嫂(19)(第1/2页)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侯府的日子渐渐恢复了从前的安稳。

老太君身子硬朗了些,每日清早照旧在佛堂念经,午后时常出现在正堂喝茶。

侯夫人也缓过来了,脸上的血色一天比一天好,开始重新打理起府里的庶务。

……

这日午后,宁馨陪老太君和侯夫人在正堂喝茶。

秋棠端了新制的桂花糕上来,江乐渝和江佑泽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从窗子里飘进来。

老太君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佛珠,眯着眼听了一会儿,嘴角带了点笑。

“这回的危机,多亏了馨儿。”

老太君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宁馨身上。

“侯府能撑过来,你当属头功。”

宁馨捧着茶盏,微微低头:

“祖母言重了。孙媳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罢了。”

侯夫人也接了话,语气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软和:

“馨儿,这功劳你就别推了。母亲心里有数。那些日子,要不是你撑着,这个家就散了。”

“你父亲从宫里回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府里怎么样。我说都好好的,都靠你撑着呢。他听了,半晌没说话,后来才说了从前的事。”

“当年他被仇家追杀,身上中了三刀,倒在宁家村外头的山沟里,是你爹翻山越岭把他背回去的。”

“那时候你爹也不认得他,只当是个落难的过路人,藏在家里养了半个多月。仇家追到村口,挨家挨户搜,你爹把他藏在药柜后头的暗格里,外头拿药箱子堵着,自己坐在堂屋里给人看病,硬是没露半点怯。”

“后来伤好了,你父亲要谢他,他什么都不要,只说‘治病救人,天经地义’。”

“你爹虽是一介郎中,可那份气度、那份胆识,多少高门大户里都找不出来。”

“馨儿你也随了你爹,骨子里的坚韧是天生的。”

宁馨垂着眼,没再推辞,只是把茶盏搁下,轻轻说了句:

“父亲母亲过誉了。”

老太君喝了口茶,忽然转了话头:

“蔺家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宁馨抬起头。

原女主家的事她其实已经从系统那里知道了个大概,可面上仍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老太君叹了口气,把佛珠搁在矮几上:

“蔺家当初投靠了逆王,跟咱们侯府彻底撕破了脸。”

“退婚那会儿,蔺家还放出话来,说咱们侯府不识抬举。如今逆王败了,蔺家被清算流放,男的充军,女的没入掖庭。”

“蔺书筠那姑娘……听说被送去教坊司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对这个结果一时有些唏嘘。

窗外,江乐渝的笑声又响起来,清脆脆的,和屋里沉下去的气氛格格不入。

宁馨没说话,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一瓣桂花。

蔺书筠,那个曾经站在西跨院门口笑着暗示她不检点的姑娘,那个撺掇江乐渝骂她“不要脸”的姑娘,那个在赏荷宴上设局想让她出丑、却阴差阳错害了乐渝落水的姑娘。

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只是觉得世事翻覆。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侯夫人,话头一转:

“侯府如今安稳了,二郎的婚事也该办起来了。”

“从前是因为云止的事耽搁着,后来又赶上逆王作乱,一桩一桩的,把孩子的终身大事都误了。”

“如今朝局稳定,二郎又袭了爵位,这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宁馨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没抬头,只是垂着眼,看着茶汤里那片桂花慢慢沉到底。

老太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到了侯夫人身上。

“这事,你这个做母亲的上心着吧。”

“好好看看如今各府的贵女们,家世不必太高,人品最要紧。”

“二郎的性子你知道,硬邦邦的,得找个温婉些的,能疼人容人的。”

侯夫人应下了,脸上带着笑:

“母亲放心,媳妇这几日就让人把京中各府的姑娘理一理。二郎如今是世子了,又有军功在身,想来说亲的人家不会少。媳妇好好挑,定给二郎找个可心的。”

宁馨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来,声音平稳:

“祖母,母亲,孙媳去后头看看乐渝和佑泽,他们跑了这一会儿,该出汗了,得仔细着别着凉了。”

老太君点了点头。

宁馨转身出了正堂,步子稳稳的,背影却有些仓皇。

侯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回头看了老太君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老太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默默摇了摇头。

……

江行止是傍晚回府的。

他刚进二门,就被青松拦住了,说侯爷在书房等他。

江行止换了衣裳过去,推开门,见自己父亲坐在书案后头,母亲也在,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叠纸笺,像是什么名册,守在一旁等着他。

“父亲,母亲。”他俯身行礼。

侯爷搁下笔,看着他,开门见山:

“二郎,你母亲这几日要替你相看人家了。”

“你如今是世子了,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趁着年关前把亲事定下来,明年开春就能办妥。”

江行止愣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拒绝,侯爷抬手打断了他。

“你先听我说完。”

“如今咱们侯府太过冒头了些。为父加封太保,你袭了世子位,又掌着京畿卫戍的差事。圣上信任咱们,可别人未必。”

“你的婚事,如今在许多人眼里,定是块肥肉。咱们若是跟高门大户联姻,别人会说侯府结党。所以这回,不能找家世太高的。”

“为父明白,这事有些委屈你了,可你得理解为父的为难……”

江行止沉默了一瞬。

忽然松了口气,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他拱手道:

“儿子明白。”

“儿子本就不看重家世,只在乎品行。”

“此事……父亲母亲做主便是。”

侯夫人听他松了口,脸上才带了笑,把手里那叠纸笺扬了扬:

“那母亲就好好给你挑挑。”

“这几个姑娘我让人打听过了,家世清清爽爽的,性子也好。回头我安排你远远瞧一眼,若合了眼缘,再细打听。”

江行止应了声“好”,没再多说什么,退出了书房。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晚风从游廊尽头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那边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安安静静的。

站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身往老太君的院子走去。

……

老太君刚用了晚膳,正靠在榻上捻佛珠。

桂嬷嬷禀了,说二爷来了,老太君其实猜到了什么,抬了抬眼皮,直说让他进来吧。

江行止进了屋,在老太君榻前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老太君看着他,没叫起,只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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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止,这么晚了过来,有什么事?”

江行止抬起头,跪得笔直:

“祖母,孙儿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孙儿想兼祧两房。”

老太君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屋里静了一瞬,桂嬷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老太君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当初是老婆子错了,不该逼你们。”

“如今馨儿再守满一年,就放过她,让她归家改嫁吧。”

“她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困在侯府里头。”

江行止的背脊绷紧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老太君,语气急了几分,连敬称都忘了用:

“祖母!她回家会被……欺辱!”

“况且……我心悦她!大哥与她只有夫妻之名,并没有夫妻之实,更别提夫妻之情了!”

老太君的脸色沉下去。

她把佛珠往矮几上一搁,声音也冷了几分:

“江行止。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大哥尸骨未寒的时候,祖母做下的糊涂事,老婆子认了。”

“可如今侯府这般情形,你父亲刚封了太保,你刚袭了爵位,你倒要娶你大哥的遗孀了?”

“你让你父亲的脸往哪儿搁?让侯府的脸往哪儿搁?”

江行止抿紧了唇。

他跪在那里,背脊绷得像一张弓,可目光没有躲。

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更稳了些,却比方才更沉。

“祖母,孙儿不是来求您帮扶的。”

“孙儿只求您一件事……关键时刻,摆明态度即可。”

老太君看着他,目光锐利起来:

“你想做什么?!”

江行止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孙儿不过是要她这个人而已。”

“祖母放心,孙儿不会做出让侯府蒙羞的事的。”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老太君坐在榻上,半晌没动。桂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把佛珠重新递到她手边。

老太君接过来,攥在掌心里,忽然叹了口气。

“真是冤家啊!”

桂嬷嬷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

老太君捻了两颗佛珠,又停住了,望着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大的走了,小的又栽了进去。真不知是福是祸呀!”

窗外,西跨院的灯还亮着。

江行止路过时,脚步慢了一拍,终究没有拐进去。

他站在游廊的阴影里,看着那扇亮着的窗,站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

第二日一早,侯夫人差人把江行止请到了正院。

江行止进门时,侯夫人已经坐在榻上了,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叠画像,旁边还搁着一沓写满小字的纸笺,大约是各府姑娘的家世、性情、擅长什么、家中排行,一应俱全,比之之前准备得更充分了。

侯夫人脸上带着笑,见儿子来了,朝他招招手。

“阿止快来。”

“母亲昨夜理了半宿,挑出这几个来。”

“你先看看画像。”

江行止在榻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一叠画像上。

侯夫人一张一张翻给他看,嘴里念着:

“这个是礼部员外郎家的嫡次女,今年十六,听说性子温顺,做得一手好针线。”

“这个是通政使司参议家的长女,十七岁,读过不少书,贤淑知礼。”

“还有这个,是新任大理寺少卿家的嫡女,十五岁,模样生得好,家世也清清爽爽的……”

江行止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好的纸笺,搁在矮几上,推到侯夫人面前。

“母亲准备得充分,可先不急。”

“儿子也让人打听了一些。您且先瞧瞧。”

侯夫人愣了一下,拿起那几张纸笺展开来看。

第一张上写着:

「礼部员外郎之女,性情温顺。」

可后头跟了两行小字……「此女在家中骄纵成性,父亲宠妾灭妻,其母早逝,养在外祖家,无人管教。」

「去年因苛责庶妹,将庶妹推入水池中,差点闹出人命,被外祖家送回府中。如今阖府上下都怕她三分。」

侯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翻到第二张:

「通政使司参议之女,贤淑知礼。后头却写着——此女两年前便与表哥私下往来,书信不断,其母知情后替她遮掩。」

「如今表哥外放为官,此女仍在等家中退亲另配。若娶进门,怕是一场祸事。」

侯夫人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

第三张:

「大理寺少卿之女,模样生得好。」

后头写的是……「其母是继室,原配留下一子一女,此女待兄姐极为冷淡,家中下人都说她唯利是图,只肯与银子亲。她父亲有意将她嫁入高门好攀附,侯府如今势头正盛,若是进门,侯府往后怕是要被她算计。」

侯夫人把那几张纸笺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她把纸笺搁回矮几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这……你让人查的?还查得这么细?”

“儿子如今袭了爵,婚事不是小事。”

“与其日后家宅不宁,不如一开始就把底细摸清楚。”

江行止说得平平淡淡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侯夫人又翻了翻那叠画像,从底下抽出两张来:

“那这几个呢?这个,是翰林院侍读家的女儿,听说家风清正,姑娘也安安静静的。”

江行止看了一眼那张画像,没说话,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笺来,递过去。

侯夫人接过来看了,上面写着:

翰林院侍读之女,家风清正。此女三年前曾许配给一户人家,未婚夫病故后,她立誓守节不嫁,家中长辈劝了两年才松口。若此时上门提亲,怕是会被她心里比作逼嫁。

侯夫人把那张纸笺往矮几上一搁,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二郎,你实话跟母亲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江行止搁下茶盏,看着侯夫人,语气认真:

“母亲,儿子昨日就说了,只有一样……品行必须过得去。”

“您选的这几个,家世模样都好,可要么性子骄横,要么心里有别人,要么两副面孔。这样的进了门,侯府往后别想安宁。”

“儿子如今掌着京畿卫戍的差事,差事上担着风险,后院若是再不安稳,儿子分不出那份心去应付。”

侯夫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把那些画像一张一张收拢,又看了看那几张写满小字的纸笺,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也有道理。”

“家宅不宁,比什么都糟糕。”

“罢了,这几个就算了,母亲再替你留意些。”

她把画像收进匣子里,顿了顿,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

“二郎,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