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可怜的寡嫂(20)(1 / 1)

第20章可怜的寡嫂(20)(第1/2页)

江行止端茶的手指顿了一瞬。

他垂下眼,面不改色地答道:

“母亲多虑了。儿子只是不想随便娶一个回来,误了人家姑娘罢了。”

侯夫人看了他半晌,把匣子合上,摆了摆手: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母亲再想想。”

江行止起身行礼,退出了正院。

走到廊下,青松迎上来,低声问:

“二爷,夫人应了吗?”

江行止没答,只是把袖中剩下几张没拿出来的纸笺又按了按。

他其实查了不止那几家,侯夫人手里的每一张画像,他都让人细细摸过底。

有的查出来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可他不想娶。

有的查出问题来,便正好可以拿来当由头。

他要把时间一点点拖下去。

可没想到,侯夫人到底还是挑中了一家。

是太常寺卿家的嫡次女,今年十六,家世清贵,父亲为人端方,母亲是书香门第出身,阖府口碑极好。

有了先前的教训,这次侯夫人特意差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说这姑娘性子温婉,知书达理,侍奉长辈极孝顺,在闺中素有贤名。

侯夫人听了十分满意,与侯爷商议了,便定了日子让江行止去相看。

江行止知道这次不安父母的心,还会继续有相看的事出现,于是就应下了,心里却盘算着走个过场便罢。

……

宁馨坐在药房里碾药,秋棠在旁边分装药包,门外廊下两个小丫鬟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细细的,偏偏西跨院地方小,字字句句都飘了进来。

“听说了吗?夫人相中了太常寺卿家的姑娘,今儿个二爷就要去赴约了。”

“真的?那姑娘听说生得可好了,性子也好。”

“夫人这回总算挑着合心意的了。”

“可不是嘛。二爷如今是世子了,正经该娶亲了。”

秋棠手上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了宁馨一眼。

宁馨低着头碾药,石臼里的药粉细细碎碎的,她碾得很慢,也很稳,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秋棠收回眼神,低头继续分药。

等那两个小丫鬟走远了,宁馨才把手里的石臼搁下,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秋棠,去把我柜子里那件灰鼠皮短袄找出来,还有上回做的那件夹棉褙子,一起收拾了。”

秋棠愣了:

“大夫人,这是……”

“我打算回去看看我爹娘。”

宁馨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清点了几样常用的药材,用纸包好搁在桌上。

“许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趁着这几日府里没什么事,回去住几天。”

秋棠应了声去了。

宁馨把药包收进竹篮里,提着往正堂走。

老太君刚午睡起来,正靠在榻上喝茶,见她进来,招了招手让她坐。

宁馨在绣墩上坐下,把竹篮搁在膝头。

“祖母,孙媳想回去看看父母。许久没见了,心里记挂着。”

老太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慢慢把茶盏搁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馨儿,你可知道,二郎今儿去相看人家了?”

宁馨垂着眼,点了点头:

“听说了。据说是娘亲自挑选的,太常寺卿家的姑娘,定是极好的。”

老太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沉吟了片刻,忽然问:

“馨儿,你跟老身说实话。二郎这孩子,对你……”

“祖母。”

宁馨难得僭越,打断了她,“二郎君是侯府的世子,孙媳是大哥的遗孀。”

“孙媳心里明白自己的身份。”

“二郎君该娶一门好亲,往后好好过日子。”

“孙媳不想给江家惹是非,日后还是……还是躲着些吧。”

老太君看着她。

宁馨坐在绣墩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波澜。

可老太君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出来。

右手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老太君叹了口气,把佛珠拿起来捻了两颗。

“罢了罢了。你回去住几日也好,散散心。”

“路上注意安全。多带几个人跟着,别省着。”

宁馨应了声是,起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老太君。

“祖母,孙媳想带着佑泽一起去。”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外祖父外祖母。”

老太君摆了摆手:

“带去吧。”

“就是……乐渝若知道了,怕也要闹。”

宁馨笑了笑,没接这话,行了礼退了出来。

回到西跨院,秋棠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

宁馨又添了几件江佑泽的衣裳,把他的小兔子荷包也塞了进去,转身去学堂接人。

江佑泽听她说要去外祖父家,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她的手问:

“外祖父是什么样的?外祖母呢?他们会喜欢我吗?”

“会。”宁馨摸了摸他的头,“外祖父会给你做好吃的山楂糕,外祖母会给你缝新衣裳。”

两人回府时,马车已经在侧门备好了。

宁馨牵着江佑泽往门口走,刚迈出二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脆亮的喊。

“嫂嫂等等我!”

宁馨回头一看,江乐渝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跑得双丫髻都散了,小脸通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搁,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宁馨。

“你只带佑泽去玩,不带我!我都知道了!我也要去!”

宁馨看着她那个比她自己还大的包袱,哭笑不得:

“乐渝,我是回去看父母,不是去玩。”

“况且一去好几日,你若是跟着去,母亲那边……”

“我跟母亲说过了!母亲忙着二哥的事呢,没空理我,说只要嫂嫂同意就行!”

江乐渝理直气壮地拍了拍包袱。

“我衣裳都带好了,住几天都够!”

宁馨看了她半晌,想起方才老太君那句“乐渝若知道了,怕也要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散了的发髻拢了拢。

“行,上车吧。”

江乐渝欢呼一声,抱起包袱就往车上爬,爬了两下没爬上去,还是车夫把她托上去的。

江佑泽跟在后面,被她拽着胳膊拉上了车。

宁馨最后上车,放下车帘时,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

门前空荡荡的,没有送行的人。

她收回目光,在两个孩子中间坐好。

马车驶出巷子时,宁馨掀开帘子,从车窗缝里看见侧门外的街角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玄色常服,骑在马上,像是准备出门的样子。

宁馨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石路的辘辘声,和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

江行止到酒楼时,对方已经到了。

包厢在二楼临街,窗扇半开,能看见楼下街市上人来人往。

太常寺卿家的夫人坐在主位,身边坐着一个穿杏色褙子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眉目清秀,见了江行止进来,起身行了个礼,又低下头去,耳尖微微泛红。

江行止拱手还了礼,在对面坐下。

太常寺卿夫人满脸堆笑,说了几句客套话。

江行止一一应了,全了礼数,却也不热络。

茶上来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目光平平地落在桌面,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对面的姑娘,又很快收回。

林婉清起初还低着头,后来趁长辈说话的空隙,悄悄抬眼看了他几回。

江行止生得好,身量已经长成,肩宽腰窄,眉眼清俊,又袭了侯府世子位,掌着京畿卫戍的差事,正是京中贵女们暗中议论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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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看一回,耳尖红一回,看到第三回时,连太常寺卿夫人都察觉了,笑着打趣了两句,林婉清臊得差点把头埋进茶盏里。

江行止全程淡淡的。

不冷落,不亲近,客气得恰到好处,像是办一桩差事。

太常寺卿夫人说着话,他应着。

若是那姑娘偶尔插一句,他答一句,其余不多说一个字。

一顿茶喝了半个时辰,太常寺卿夫人见气氛差不多了,便寻了个由头起身,说去隔壁看看席面备得如何,把包厢留给两个年轻人说话。

门合上,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婉清坐在对面,攥着帕子,犹豫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

“世子。”

江行止转过头看她。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声音压得很低:

“世子……是不是另有意中人?”

江行止端茶的手顿了一瞬。

他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林婉清的脸更红了,可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坦坦荡荡的,倒让江行止有些意外。

“我方才看出来了。”

林婉清垂下眼,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世子进门到现在,看我的次数不超过三回,每回都是客客气气的。”

“您这样的人,若真对谁有意,不会是这样的眼神。”

“我……我虽说不上多聪明,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江行止把茶盏搁下,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对面这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生得清秀,家世清贵,性子也爽利。

母亲挑来挑去,确实挑了个好的。

若他心中无人,或许会认真考虑这门亲事。

可偏偏他心中放不下那人。

“是。我有意中人。”

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坦坦荡荡的。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攥着帕子的手松开了些。

她低下头,脸上那层红晕褪了些,浮上来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可她到底是大家闺秀,教养在那里,失落也只一瞬,便抬起头来,勉强笑了笑。

“您有意中人,还答应家中相看,应是和那姑娘……颇有波折……”

“那……世子若需要,我可以配合您。”

“帮您挡住家里……也能让您和那姑娘有机会相见。”

江行止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倒是通透,也厚道。

他心里掠过一丝歉疚,可面上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

“多谢林姑娘好意。”

“只是这事……我自己会将障碍理清。不该让姑娘替我担这个名声。”

林婉清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位侯府世子,不是推不掉这桩婚事,是不想用旁人的名义去推。

他心里那个人,怕是不好求,不好娶,他得自己一步一步去理,理清楚了,才能堂堂正正站在那人面前。

这中间的过程,他不想让任何人替他挡,也不想让任何人替他背。

林婉清把帕子绞了绞,这么好的男子,偏偏有了心上人……她有些可惜,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太常寺卿夫人回来了,满脸堆笑地问:

“你们聊得可好?”

林婉清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低低说了句:

“挺好的,世子是个好人。”

声音却没什么喜气。

太常寺卿夫人没察觉,江行止却听出来了。

他起身告辞,朝母女二人拱了拱手,便下楼去了。出了酒楼,青松牵着马迎上来,低声问:

“二爷,怎么样?”

江行止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楼的窗户,那扇窗半开着,杏色的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回府。”

青松跟在后头,没再多问。

江行止一路骑马回侯府,路过渡口街时,突然勒马停了一瞬。

……

回到府里,他先去给老太君请了安。

老太君靠在榻上,见他进来,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看了他一眼。

“相看得如何?”

“回祖母,没成。”

老太君看着他,也知道本就是这样的结果。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馨儿带着佑泽和乐渝,今儿回宁家了,你知道吧?”

江行止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那层从进门起就维持着的平淡神色瞬间裂开了,眼底涌上来的是毫不掩饰的意外和着急。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许:

“回宁家村了?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没人告诉我?”

老太君捻着佛珠,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没急着答。

江行止站在榻前,整个人绷了起来,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

他方才去酒楼相看,回来路上还特意从西边绕了一下,西跨院院门虚掩着,他以为她只是在屋里歇着,没进去打扰。

原来……她走了。

“晌午过后走的。”

“带着佑泽和乐渝,坐马车去的。说是许久没见父母了,回去住几日。”

江行止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今日在街角勒马时看见的那辆马车,车帘放得严严实实的,从他面前驶过去。

他当时以为只是府里谁出门办事,没多想。

原来是她。

她带着两个孩子,从他眼皮底下走了。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辆马车驶远,竟不知道那里面坐的就是她。

“她……”他开口,嗓子有些发紧,“她是这么跟您说的?”

老太君把佛珠搁在矮几上,抬起眼看着他:

“二郎,你急什么?她回自己家看爹娘,天经地义。”

江行止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站在原地,嘴唇抿紧了,下颌绷出一条线。

他急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

她就是回去住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他就是心里就堵得慌。

宁家村离京城三十多里,马车走得慢,到的时候天怕都黑透了。

宁家的屋子不大,她这次又带着佑泽和乐渝两个人,怎么住?

老太君看着他脸上变来变去的神色,叹了口气,把佛珠重新拿起来捻着。

“行了,她带了人跟着,路上出不了事。你先回去吧,还要跟你母亲回话,老身也乏了。”

江行止站着没动。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

“祖母,她走之前……可说了什么?”

老太君捻佛珠的手停了停。

她看着自己这个孙子,十八岁了,从小就是个硬脾气,从来不轻易求人,也从来不把心事摆在脸上。

老太君慢慢开口:

“她说……她不想给江家惹是非,还是躲着些好。”

江行止的背脊绷紧了。

她应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然后拱了拱手,说了句:

“孙儿告退。”

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桂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把佛珠递到老太君手边。

“老太太,您方才怎么不拦着二爷?”

老太君叹了口气,把佛珠攥在掌心里。

她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偏偏这个孙媳妇,她看不透。

明明心里有二郎,也知道二郎也放不下她,可她就是要躲。

躲得远远的,不争不抢,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老太君闭上眼,把佛珠贴在额头上,低低念了声:

“真是造孽呀!”